槐下歌

村上春树非知名狂热读者/奇迹暖暖小透明玩家/男性本命张艺兴张若昀乔振宇张震张鲁一刘昊然白宇白敬亭周一围朱亚文朱一龙王千源/女性本命章子怡舒淇周冬雨李沁陈瑶张子枫刘木子(排名不分先后)

【白宇X春夏】纯白色的夏天

写在前面:

最初有这个脑洞,是因为壹心和白马时光中文网推出的那个明星专区征文的活动(说白了不就是在线点梗么(⁎⁍̴̛ᴗ⁍̴̛⁎)原话都说成这样了,“给喜欢他们的读者和粉丝提供了一个为自己的偶像撰写专属故事的平台”,想想就好激动(〃'▽'〃)

(以及那个活动的链接在这里:https://m.bmsgzw.cn/kind/toStarArea

我和闻老师 @woozny 刚好都非常喜欢北老师和春老师,特别希望两位同在壹心的优秀演员能够有一个合作的机会,于是脑洞大开,白夏(其实我喜欢叫春雨,“白夏”的谐音听着就很意难平好么😂)这个冷圈就此诞生。

我是个很懒的人,开脑洞和真的提笔动工完全是两回事,随着时间越拖越久,最后和闻老师约定,这篇文将作为她的生日礼物,而她是第一个读者。为了写这篇文我查阅了两位老师各种视频和文字采访,也看了不少作品,尽可能地还原他们真实的性格,文中有许多现实中存在的梗,了解二位老师的人想必会在看文时会心一笑。写文的初衷是期待两位演员能够合作,大家只当白日梦一样看过,博君一笑罢辽。


这篇文受到闻老师的好评,因此斗胆上传,还希望大家可以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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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定:

白宇和春夏(文中设定两位都是单身)虽然是一个公司的艺人,但平时很少见面/合作,然后因为一次杂志拍摄开始接触。拍摄当天白宇戴着渔夫帽穿着大裤衩凉拖就去了,然后发现春夏穿得也很素净蓬着泡面头长卷发,两个人会面之后被对方的打扮逗笑了,并由此产生好感。然后一起拍了微电影,白宇演了他期待已久的自闭症患者(实际上是一位自闭症画家),春夏则演一个看中他画作然后慕名而来,并逐渐打开他内心的女孩,两个人在电影里配合非常默契,逐渐互生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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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一】初次合作

白宇认识春夏,而且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但也只到点头之交的程度,他对她的了解仅限于与自己同是壹心的艺人,是一年难得见上几面的同侪关系,是即使在公司年会上碰巧被安排坐到一起,也只在出于礼貌打过招呼之后再无话题、比蒸馏水还淡的交情。


所以当他在几个活动之间连轴转、到了终于筋疲力竭地倒进车里,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一下都转不动,晃荡晃荡倒是能听见水声。他已经打定主意,明天不睡到自然醒绝不睁眼。


于是当经纪人告诉他,明天下午有一个杂志的拍摄计划时,他也就左耳进右耳出,只记得要和一个女演员拍杂志以及合作微电影,似乎还是他一直希望接触的自闭症题材,在那之后他的意识基本就基本上散成一锅豆花儿了。下车之后,他隐约感到经纪人拍了拍他肩膀:“……毕竟都是一个公司的,能有这次合作机会也很难得,好好把握。”


第二天迷迷糊糊睁眼醒过来已经快到午饭时间,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之后,白宇的脑回路才正式启动。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姐,昨天你说的那个杂志——”


没等他打完第三句,那边已经秒回:“我马上就到,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吃了饭咱们就去棚里。”


“好嘞姐,”白宇想了想,决定还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个,昨天说好了我跟哪位老师一起合作来着?我昨晚状态不是太好,没听清楚。”他想了想自己近期合作过的同公司的女艺人,“是小卜么?”


“你这什么猫脑子啊,”手机那头直接发来了语音,像是努力克制之后气极反笑,还不忘用他前不久主演的那部热播剧中的台词来怼他,“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是春夏。”


【二】钟念弥深

春夏。


这个名字在白宇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回荡着,被他细细在舌尖咀嚼着。


他走进浴室,利落地除去身上的衣物,轻轻拧开水龙头,然后顺从地让热水淋湿身体,以使自己的头脑清醒过来。


细细想来,白宇同春夏虽是同事,但几乎没什么交集,若一定要寻找他们之间的交会点,除了公司的年会,白宇只能想起一个:那是在一次杀青宴后,公司给了他假期,结果聚会中喝了几杯酒的他当晚情绪饱满地回到家中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于是打算看部电影。公司有时会把艺人们比较成功的作品分发给大家作为参考,关系好的艺人有时候也会互邀对方观看自己的作品,因此他的置物架上堆放了很多影视作品的碟片。他兴致勃勃地翻找着,然后就看到了那部《踏血寻梅》。那天晚上本来想看个喜剧片的他鬼使神差地把那盘碟片放进了影碟机里。


然后他看见了王佳梅。


荧幕里的她用那双羔羊般的眼睛同现实世界里的他对视,她的肉体是放荡不拘的,但眼睛里的光却像孩童般纯真。她住在逼仄脏乱的出租屋里,心里憧憬着爱情,在黑暗里对着电脑屏幕向陌生人倾诉衷肠。然而她与世界格格不入,捧着真心却被喜欢的人弃如敝履。她穿着单薄的连衣裙,瘦小纤细的身体甚至让人抱她的时候都不忍心太用力。以及,她戴上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的耳环时,样子真的很美。


影片结束了,白宇的酒也醒了,可他这回是彻彻底底地睡不着了,因为一闭上眼就是王佳梅,不,是春夏的脸。


正在出神时,手机响了,他猛然回到现实。慌忙接起电话,经纪人的声音顷刻间贯穿了他的耳膜:


“我到你家楼下了,10分钟之内赶紧给我下来,车还等着呢!”


白宇以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吹干头发,随便套了一件白T一条短裤,又抓起墨镜戴上,把衣架上的渔夫帽往脑袋上一扣,趿了一双凉拖就一溜烟儿地出了门。


等到坐在车上之后,他有点懊恼地看着自己搭出来这一身,心里想,其实应该花点时间仔细选一下的。


车很快到了拍摄现场。白宇下车时,看到远处有另一辆车也在缓缓靠近,便没有急着入场。他看着那辆车在视线范围内越来越大,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车门打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戴着眼镜扎着小辫儿的姑娘,大概是助理一类的人,然后下一刻,春夏下了车,两人的目光就这样交汇了。


春夏今天的穿着也很简单,以艺人的标准判断的话甚至称得上随性,就是一件白T恤配一条黑色直裙,几乎没有多余的缀饰,如果不是她顶着一头蓬松卷曲、惹人注目的长发,她几乎是要被淹没在人海里的。看到白宇站在那里等她,她立刻迈开大步跑过去,头发便被风翻卷起来,像是展开黑亮亮一面旗帜。来到白宇面前,她自然地伸出手:“你好,我是春夏。”


白宇看着她跑来的身影,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小鹿斑比》,而翻飞的长发却又像辛巴,这个想法让他笑了起来,于是他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微带着点凉意,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株柔嫩的植物。他笑着应道:“我是白宇,很高兴能认识你。”


春夏凝视着面前的人,这是一位本应熟悉、但认真讲来算是陌生的同事,之前有打过几次照面,但她与他的交集几乎为零。眼前的男人留着胡茬,但笑起来却像阳光一样灿烂,有着孩子一般的诚挚,握手时,手掌温暖干燥有力,令人无来由地感觉他值得信任。看他的穿着,仿佛是刚从夏威夷群岛度假回来一样。明亮又不刺眼,有趣的人,她想。


【三】童心未泯

白宇这个人,像是天生就拥有能让身边的人快乐的能力,同他一起合作的人都会有如沐春风之感。在化妆间随口说了几个小笑话,工作人员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气氛瞬间就变得轻松愉快起来。白宇在那边讲话时,春夏就在旁边静静地听,两个人的距离不觉间拉近了一些,虽说是初次合作,但意外地没有那么拘谨。


杂志的拍摄很是顺利,两个人的节奏也都很合拍,方才的海滩大叔和追风少女经过化妆师的妙手,化身为雅痞绅士和鬼马精灵。到了最后一套造型,摄影师给了白宇和春夏一人一块泡泡糖,想拍他们同时吹泡泡的一个画面。白宇不紧不慢地拆着糖纸,眼里隐隐闪着戏谑的光,在他看来,吹泡泡糖这样孩童般的举动,对于春夏这样的女孩而言或许并不熟稔。他眼珠一转,玩心忽起,拍拍春夏的肩膀:“哎春夏老师,咱们要不比谁泡泡糖吹得大吧?”令他有点意外的是,春夏同意了:“好啊,”她想了想又有点迟疑地补了一句,“可是我很久没试过这个——”“哎呀没事儿我其实也不会。”于是一个小小的“比赛”就这样开始,两个人孩子气地同时把泡泡糖放进口里。


不一会儿白宇先吹了出来,他有点小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想让春夏看看他的“小成果”。然而春夏并没理会他,她低眉敛目,专注地想让那团软绵绵的甜蜜从口中绽放,两腮因为咀嚼动作而微微鼓起,令人不由得想轻轻戳一下。终于,一个葡萄口味的紫罗兰色泡泡从唇间调皮地冒了出来,并且开始蓬勃成长,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头望向白宇,然而摄影师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孩子气的“比赛”:“哎两位可以看镜头了,哎好看,再来一张,好,两位老师对视一下!”待听到这句话时两人同时转头望向身边的人,就在这时春夏的泡泡糖由于一直不断地膨胀已经到了极限,于是终于在一个轻微的“哔卟”声中寿终正寝,下一秒就无比柔顺地贴在了她的鼻梁和脸颊上 。


白宇没有说话,但从抖动的肩膀和眯成月牙的双眼可以看出他已经笑得不能自已,没有发出声音完全是因为嘴里那块泡泡糖。春夏则手忙脚乱地想要把泡泡糖从脸上除下来。一旁的造型师偏偏还添乱似的过来阻止:“哎别碰它,这个造型也好,蛮俏皮的嘛,就保持住再拍几张!”春夏只好无奈地放下了手,而白宇也终于停止了前仰后合,他招招手对自己的助理耳语了两句,待助理离开后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坐在旁边作为布景的沙发上,然后含糊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儿,一会儿我帮你弄掉,我很有经验的。”


春夏微微点点头,待白宇转过去以后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泡泡糖贴在脸上的那种粘腻感真的有点令人焦躁。现在正是夏天最酷烈的时日,摄影棚里的温度大概已经超过40度了吧。她撩开垂到额前的碎发,斜倚在白宇肩头,把腿搭在一旁的靠枕上,看向镜头,心里默默想着一会儿收工一定要去吃根棒冰。白宇口中这回被换成了棒棒糖,糖被他颇为随意地衔在齿间,在口腔里漾出与方才不一样的甜,那是一种奶油太妃糖的浓郁,甜蜜但令人口干舌燥,而且硬邦邦的抵在舌头和上颚之间,令他忽然有点怀念刚才那块青苹果口味的泡泡糖带来的酸甜和柔软的口感。他伸长腿坐得更低了,以便让春夏靠得更舒服一点。


终于,拍摄结束了,工作人员宣布可以休息一下,准备接下来微电影的拍摄,两人都长出了一口气。白宇回身拍拍春夏:“来,说好的,我帮你。”他一只手轻轻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另一只手冲助理招了招,那边立刻递上一支棉签。白宇接过之后,那边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瓶医用酒精,他便用棉签沾了酒精小心翼翼地涂在她脸上,带来一阵柔和的清凉。春夏就被白宇以这种疑似拥抱的动作圈在臂弯里,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唇边细密的胡茬,看起来甚至有种毛绒绒的触感,令人不由生出想伸手摸一下的想法。她起先觉得有点局促,但白宇仿佛对此毫不在意,她渐渐也就定下心来,只是手不自觉地拢住了头发:“我自己来就好啦。”说完又对白宇笑道:“我以为你会直接把它扯下来的。”


“那你得多疼啊,”白宇笑了笑,“我小时候就吃过这苦头。记得我小时候干了件特傻的事儿,小学,比泡泡糖谁吹得大,然后我吃了好几个泡泡糖,就吹了很大一个,结果‘嘣呲’爆了以后,那个泡泡糖就粘在眉毛上下不来了,怎么搓都搓不掉,”他冲自己的眉毛比划着,又换了一根棉签,那块泡泡糖在酒精的浸洗之下逐渐开始节节败退,“当时脸上粘得全是泡泡糖,真的是拿不掉了,那我放学怎么回家,总不能糊着泡泡糖回家吧?我就把红领巾系在这儿,”他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把用过的棉签交给助理,又拿出一张纸巾,轻柔地擦拭清理过的皮肤,“假装自己是蒙面超人。人家都是露着眼睛,我是把整个脸都系上。”春夏想象着孩童时代的白宇狼狈又莽撞的样子,不由得露出微笑。她给人的感觉大多是疏离、倔强而若有所思,如今绽出的这个笑容如昙花一现,令她整个人瞬间都变得柔软起来。白宇心里暗暗想到,她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可以多笑一笑的。


他总觉得春夏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的一株白梅,有着澄澈明净的面容和看似坚硬实则脆弱的心。但玉是很好的东西,有个特点是触手生温,若春夏是玉,他愿意做那个给予温暖的人,把她放在心口焐热了,那层冰似的外壳便会融化,她便由玉雕化作一枝真正的梅,漫溢着馥郁的香,更加流光溢彩,令人爱不释手。


春夏犹自沉浸在刚才白宇分享的童年趣事之中,她听故事的时候眼睛会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叙述者,嘴唇则紧紧抿在一起,于是唇角那颗小小的痣便更加明显。白宇轻轻拭净她的脸颊,拿着纸巾的指尖不经意地抚过那颗痣,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慢慢生长出来,像是个小小的幼芽,新生出的叶轻轻地搔着他的心,痒痒的。他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在春夏眼前打了个响指:“诶咱们该转场去拍微电影啦,春夏老师。”


春夏回过神来,她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泡泡糖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于是心里便有些欢喜,但她不知该如何回应,沉默片刻之后嘴里下意识地应道:“谢谢你。”说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的回应有些过于简短,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一起走吧。”


“好啊。”身边的男人笑得像个小朋友。


“……刚才,算我赢了吧。”


“那请问这位冠军你想要什么奖品啊?”


“嗯……一会儿我想吃棒冰。”


“行啊。”


【四】情愫暗生

微电影的拍摄场地离这里并不远,路边的行道树恰到好处地提供着清凉的荫蔽,白宇一时兴起便决定以平衡车代步。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感受着拂过脸颊的习习凉风,心里很觉惬意。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半,再过大概三个小时他就可以重新成为他自己而不是明星白宇,还因为春夏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半支“碎冰冰”,而另半支在他手里。


说好了要请春夏吃棒冰,但事实上这附近没有那种装潢精致的冷饮店,走了一路只看到一位撑着巨大遮阳伞、守着一个冰柜的老妇人在那里叫卖冰棍儿。白宇连忙转过身冲身后一众工作人员招了招手:“诶今儿天气热,我请大家吃雪糕啊,想吃什么跟我说。”听完大家七嘴八舌报的名儿,他一样样询问,老妇人大概很少做过这么大单的生意,乐得合不拢嘴。待其他人都拿到自己中意的冷饮以后,他转过头望向春夏:“你想吃什么?”话音刚落,他和春夏各自的助理不约而同地交换了眼神,而后同时指向冷柜里体积最小的那款甜品——“旺旺碎冰冰”。这东西原是给小孩子吃的,份量很少,然而身为演员为了保持身材,在助理的严格“审核”之下春夏最终只被获准吃这么一丁点的“夏日特饮”,算是过个嘴瘾。春夏倒是并不在意,她心满意足地举着那支“碎冰冰”,把另一头冲着白宇晃一晃:“我很久没吃这个了,还有点怀念。来,分你一半。”白宇便接住那一头轻轻掰开,不一会儿又顽皮地凑过去:“Cheers。”


夏日午后的阳光从头顶上枝条编结出的穹盖之间漏过,温情脉脉地洒在他们脸上,路上没有什么行人,连鸣蝉都显得不那么聒噪了。白宇突然有点希望,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他还能够有机会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里邂逅春夏,不是工作,不是同事,而是以其他的形式,其他的身份相遇。他漫无目的地看向天空,刚好有一架飞机经过,把头顶那片蔚蓝裁成整齐的两半。他把半支冰棍儿往嘴里一叼,装作用双手扶帽子,而后偷偷用手指对准那架飞机比了个相机的手势。


他以为春夏没看到。


微电影的拍摄地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中间一棵大树高耸入云,不远处有一个小巧精致的木房子,房前还有一个泳池。这里本来是一个私人游乐场,平时多是一些情侣婚纱照的取景地。白宇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再扣上一顶画家帽,怀里抱一个画夹,手里擎一支画笔,俨然是一个美院学生的模样——其实衬衫倒是平平常常的一件衬衫,全靠他的身材撑出形状,下摆则被腰带束的妥妥帖帖的,充分显示出他平坦的胸腹和结实的腰。而春夏则换上了一条白色的波西米亚风长裙,配一顶带有紫色缎带的草帽,打着赤足站在如地毯般柔软的绿茵之上,让人想起少女漫画封面上的女主角。跟导演沟通过之后,两人按部就班地进入拍摄状态。


微电影的剧情很简单:女孩夏在一次展览中无意间看到画家宇的作品,于是决定前去拜访。画家宇患有轻度自闭症,但他酷爱绘画,一直想要完成一幅画作,然而画中人的脸却一直画不好,陷入苦闷的他不惜酗酒自伤,意识迷离中他梦见自己坠入一片漆黑冰冷的海域,而一只人鱼带他离开绝望的深渊。梦醒后宇与前来拜访的夏相遇,发现夏有着和梦中人鱼一样的面孔,而夏在得知宇的病况后帮他解开心结,最终画中人拥有了夏的面容。故事虽然并不复杂,但由于涉及自闭症这一相对边缘的题材,对演员的表现力有着很高的要求。草坪上拍摄的内容是从噩梦中醒来的宇与夏的相遇,相对来说属于气氛较为轻松的一部分,之后是夏和宇各自的独角戏,最后拍摄的则是梦境中夏对宇的救赎。


拍摄正式开始。春夏敏锐地察觉到,白宇的状态和方才拍摄时尚杂志时那种松弛随性的感觉全然不同,那种近乎庄重的态度绝不仅仅是“进入工作状态”所要表现出的敬业感,更像是要完成某种重要任务的使命感。他仿佛是在自己身上重生出另一个人格,轻度自闭症患者的状态开始逐渐在他身上展现出来:镜头里的他敏感,易怒,沉默寡言,会下意识躲避面前人的目光,会神经质地重复一些刻板的动作……方才那个和她一起叼着冰棍快乐地放声大笑的男孩似乎被藏起来了。被噩梦惊醒时的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脆弱和迷离,嘴巴同眼睛一样缄默,眼睛又代替嘴巴向她呼救和倾诉苦闷;独角戏时沉浸在绘画之中的他眼神又变得极度专注,因为对于“宇”这一角色而言这是少有的能让他平静下来的事物,那时他的眼神温柔得宛如在注视着自己的恋人,仿佛世界上只有这块画布和他自己;但在绘画遭遇瓶颈时,他又开始焦躁不安,会无意识地搓弄自己的衣角,会强迫症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整理颜料盒,会绝望地把颜色上到一半的画毁掉……在白宇表演的时候,春夏就在监视器后静静地看着,她觉得白宇这个人很有趣,你瞧他工作的时候严肃认真,可他私下里又是那样幽默阳光,你瞧他仿佛流露出一点暧昧的意味,可他随即又表现出一派爽朗坦荡。她觉得自己不知不觉间产生了想要了解白宇的好奇心,想要更深地接近他,想要更多地了解和这个人的相关的信息……春夏隐隐对自己即将萌生出的念头有点害怕,她清楚自己只是第一天接触白宇,她对他了解得太少了,而在她一贯的行事准则中,过早地靠近自己并不熟悉的人,那么可能意味着危险,或者失去。但想要靠近白宇的这种想法已经在她无知无觉时偷偷埋下了种子。


终于到了最后一场戏,白宇要表现出梦境中失魂落魄沉入深海时的“宇”,而春夏需要穿上鱼尾化身人鱼潜入水中把白宇“捞”出来。然而导演直到快要开拍时突然临时变卦:“我觉得叫春夏去‘捞’有点差那个意思,我想要拍的更美一点,捞那个动作可能对她有点困难,”他沉思片刻后转向春夏,“不然你亲白宇一下吧,就在水下,我觉得那样很像童话里的感觉,而且轻度自闭症患者他是什么,他超不喜欢跟人家接触的,他平时都会对别人的碰触存在极度厌恶这么一个心态,但当他生命处于黑暗的时候,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待他,他这个时候才能发现原来有些接触是很美好的,爱这种东西是很重要的。”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段之后,导演不容置疑地挥了挥手:“就按我现在说的这么来一遍好吧?你们去准备一下,咱们争取早一点收工。”他一边说一边退回到监视器后面,留下男女主演面面相觑。


“我先去换衣服。”春夏先开了口。不一会儿她被助理扶着“挪”了出来。那是一件非常美丽的连体鱼尾服,上身是吊带式设计,缀满了闪闪发光的银色亮片,下身则是一条修长的蓝色鱼尾,然而这样的衣服显然并不适合行走。白宇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快步上前来到春夏身边,微微蹲下身,向春夏伸出手:“我来帮你。”春夏下意识伸出手搭在他肩上,白宇顺势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环过她的腿弯,轻轻松松地把她抱了起来。


她好轻。白宇不知怎么脑子里第一个涌出的竟是这个想法。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怀中的重量,尽量不去看春夏的脸。明明跟卜老师拍戏的时候就可以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然而当他抱着春夏时,他觉得自己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絮,让他喘不过气,说不了话,喉头一阵阵发紧发干。他能感受到春夏柔软的手臂环绕在他颈后,头靠在他的胸口,长发摩擦着他的肩膀,这种种触感都让他的心悸动不已。他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水晶工艺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泳池边,自己也屈腿环膝坐在他身旁。


泳池里已经放好了水,这时正是日照时间最长的时候,太阳恋恋不舍地扒在半空中,金红色的倒影投在水里,又被搅碎。片刻之后春夏打破了沉默:“我其实不是很会游泳。之前拍《刀背藏身》的时候我学过,但现在穿着这个,我可能又不太会游了。”


“没事儿春夏老师,我和你在一块呢。”白宇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池水,他刻意想要用“老师”这个称呼使自己想让自己发热的头脑清醒一点,然而春夏笑着摇摇头:“我当不起这么叫,你还是叫我小春就好。”白宇品味着这个显然更加亲密的称呼有些许犹豫,然而终于还是改了口,“小春,你要是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就拍我一下,你信我。”他站起身来一脚跨进水里,“你先试一下,我跟你一起游一会儿。”他慢慢滑入水中,一只手搭在池沿,一只手扶着春夏:“没关系,我扶着你,别害怕,现在你慢慢下到水里。”春夏顺从的跟着他下水,她迟疑了一下,双手完全离开了泳池边,这样她唯一的支点只有白宇的手臂。“我数三下,这期间你要深吸一口气,数完以后我们慢慢往下潜,这个泳池只有两米深,我们一定没问题的。”白宇轻声在春夏耳边说道。


春夏深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白宇在她旁边游着,他一直没有放开她的手,这使她感觉安心了许多,同时又有点内疚,她总觉得,自己给白宇带来了许多困扰和压力,他为自己承担了太多东西了。慢慢地,她把握到了穿鱼尾游泳的诀窍,于是冲白宇竖起大拇指,示意他可以开始正式拍摄了。


“Action!”随着导演的指令,白宇舒展双臂倒进了泳池里,他眼神里同时充斥着绝望与安详的心绪,头发随水流飘拂,像是希腊神话里爱上自己倒影最终投水的纳西索斯。春夏随后入水,她奋力追逐那个缓缓下落的身影。白宇凝视着她,看着她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漂浮,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喝海水的人是因为干渴而死的。”他不久前在一本书里读过这句话,于是便爱上了这种晦涩的诗意。他对春夏何尝不是如此呢,明知不应该过分接近,或许他们之间只存在这次萍水相逢,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一样,从此渐行渐远再无交集,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不愿错过每一个靠近她的机会,即使知道结局也许会万劫不复,但依然执迷不悟,甘之如饴。


春夏轻轻抓住了白宇的白衬衣,慢慢地靠近他,而后她闭上眼,轻轻吻上他的唇。白宇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和她的睫毛一样都在轻轻颤抖。一两秒之后,他伸长手臂拥住春夏,回吻着她。春夏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服,他隐约听到导演在上面喊了一声“OK”,而后春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立刻托着她的身体把她送出水面。春夏抓紧了泳池边的梯子之后转头去看白宇,但水面上空无一人,她急的对着水面大喊:“白宇我可以了,你快上来!”没有回应,她心里一惊,想要松开梯子一头扎进水里。刚萌生出这个想法,白宇突然从她身边冒出水面:“怎么啦小春,这么替我担心呢?”她看到白宇笑呵呵地看着自己,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是那么担心他。白宇利落地一个翻身坐在池沿上,冲她拍了两下巴掌之后展开怀抱:“快上来,趁我还有力气的时候把你‘运’到更衣室去,水里太凉。”一边说,一边拿过春夏助理手里的毛巾,替她盖在头上。


待两个人都把自己拾掇利索了,又换上自己初来的的那一身衣服之后,导演示意他们可以一起看一看初剪的片子。于是两个人排排坐好了,导演示意其他人噤声,于是他们终于看到了自己忙碌了三个小时之后的成果。


先出场的是夏,她独自走在展馆长长的走廊上,以好奇的目光浏览着眼前的一幅幅画作,感受它们的色彩和线条,以及画家在其中倾注的情感。最终她停在了一幅风景画前,那张画右下角的落款潦草地签着一个“宇”。画面给了落款一个特写,而后切换到另一幅画上,此时画面由彩色变成了黑白,镜头拍摄到一个凌乱的房间,宇正在画画,他面前画布上的作品已经初具雏形,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戴着草帽赤脚站在草地上,然而少女的面孔部分仍是一片空白。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地上堆着好几个酒瓶,废纸篓里则是之前失败的作品。白宇将轻微孤独症患者的心态揣摩得极为透彻,他在之前曾查阅过大量资料,并与导演讨论和尝试了各种展现形式,春夏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演,但初剪中呈现的内容要比监视器前更为完整,即使之前看过白宇的表现,她仍旧被这段表演所震撼。宇抱着酒瓶陷入沉睡,梦中的他来到了一座陡崖之上,下面是漆黑冰冷的海,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水慢慢浸透了衣衫,他已经做好了与世界告别的准备。然而,他感受到一双柔软纤细的手阻止了他的坠落,迫使他睁开眼睛,于是他看到了一条人鱼正注视着他,那是他见过的最澄净和美丽的一张脸。而后人鱼给了他一个吻,伴随着这个吻,世界开始重新变得温暖,拥有色彩。他从梦境中惊醒,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地躺在自己家门前的一棵树下,手里捏着画板,远处一个女孩走来,她有着同画中人一样的装束和与梦里人相同的面容。影片最后,宇不再抗拒与他人、至少是与夏的接触和交流,他别过脸不去看夏,然而手臂却紧紧环着她。他闭上眼睛,把头枕到她膝上,说出了自己仅有的两句台词:

“夏。”

“喜欢你。”

镜头转到一旁的画架上,画布上的女孩有着夏的相貌和笑容,之后画面静止,浮出一个大大的的“The end”,然后字幕开始滚动出主演的名字,白宇,春夏。一直到全片结束,没有人说话。


长久的沉寂之后,导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感谢二位带给我们的精彩表演。收工。”


【五】星星之火

今天的工作顺利告终,原本应该是开心的事,然而春夏觉得自己一点都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她站起身来,同白宇一起向工作人员致谢,而后把手伸给白宇:“跟你合作真的非常开心,希望下次我们还有机会。”


“干嘛一定得是工作,”白宇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同她握了手,“平时要是有空的话也可以一起出来吃个饭什么的啊,只要你有时间的的话。有机会去我们西安玩儿啊,我请你吃羊肉泡馍。”


“好啊。那我也要请你吃我们云南的过桥米线。”


“那,下次再见。”


“再见。”


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了,但没有一个人挪开脚步。


“要不,我们再最后拥抱一下。”这不是一个问句。


“好啊。”


“那,这回我真的走啦小春老师。”


“好,拜拜,一路小心。”


“你也是。”


这回,两个人都说话算话地迈开了脚步,谁也没有回头。


白宇乘最近的一班飞机回了西安的家里,一进门便被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撞了个满怀。


“舅舅你回来啦!”


“我回来啦,专门回来看看你呀!”


“舅舅真好!”


“呀我们白菜心回来了!”


“姐!这么久不见你又漂亮了!”


“就会拍你姐马屁!路上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一点,赶紧换衣服洗手准备吃饭!”


“好嘞!”


白宇走进卧室准备换衣服,顽皮的小外甥也跟了进来,扭股糖一样滚在他身上:“舅舅你这次有没有给我带礼物?”一边说,小手一边不安分地往白宇裤兜里伸。


“舅舅这次回来的急没给你带,下次吧,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舅舅,待会儿舅舅给你画个哆啦A梦好不好?”


“好吧……”男孩有点不开心地撅着嘴巴,但很快他就把自己的小胖拳头伸给白宇看:“舅舅这个是什么?”


白宇定睛一看,发现小外甥手里攥了一张小小的纸片,而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拍摄之前身上绝没有这样东西。他连忙接过一看,发现纸条上写着工工整整的11位数字,以及一个清秀的签名:夏。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钱包里。“这是舅舅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你帮舅舅找到了,舅舅一会儿请你吃糖。”

【一】初次合作

白宇认识春夏,而且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但也只到点头之交的程度,他对她的了解仅限于与自己同是壹心的艺人,是一年难得见上几面的同侪关系,是即使在公司年会上碰巧被安排坐到一起,也只在出于礼貌打过招呼之后再无话题、比蒸馏水还淡的交情。


所以当他在几个活动之间连轴转、到了终于筋疲力竭地倒进车里,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一下都转不动,晃荡晃荡倒是能听见水声。他已经打定主意,明天不睡到自然醒绝不睁眼。


于是当经纪人告诉他明天下午有一个杂志的拍摄计划时,他也就左耳进右耳出,只记得要和一个女演员拍杂志以及合作微电影,似乎还是他一直希望接触的自闭症题材,在那之后他的意识基本就基本上散成一锅豆花儿了。下车之后,他隐约感到经纪人拍了拍他肩膀:“……毕竟都是一个公司的,能有这次合作机会也很难得,好好把握。”


第二天迷迷糊糊睁眼醒过来已经快到午饭时间,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之后,白宇的脑回路才正式启动。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姐,昨天你说的那个杂志——”


没等他打完第三句,那边已经秒回:“我马上就到,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吃了饭咱们就去棚里。”


“好嘞姐,”白宇想了想,决定还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个,昨天说好了我跟哪位老师一起合作来着?我昨晚状态不是太好,没听清楚。”他想了想自己近期合作过的同公司的女艺人,“是小卜么?”


“你这什么猫脑子啊,”手机那头直接发来了语音,像是努力克制之后气极反笑,还不忘用他前不久主演的那部热播剧中的台词来怼他,“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是春夏。”


【二】钟念弥深

春夏。


这个名字在白宇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回荡着,被他细细在舌尖咀嚼着。


他走进浴室,利落地除去身上的衣物,轻轻拧开水龙头,然后顺从地让热水淋湿身体,以使自己的头脑清醒过来。


细细想来,白宇同春夏虽是同事,但几乎没什么交集,若一定要寻找他们之间的交会点,除了公司的年会,白宇只能想起一个:那是在一次杀青宴后,公司给了他假期,结果聚会中喝了几杯酒的他当晚情绪饱满地回到家中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于是打算看部电影。公司有时会把艺人们比较成功的作品分发给大家作为参考,关系好的艺人有时候也会互邀对方观看自己的作品,因此他的置物架上堆放了很多影视作品的碟片。他兴致勃勃地翻找着,然后就看到了那部《踏血寻梅》。那天晚上本来想看个喜剧片的他鬼使神差地把那盘碟片放进了影碟机里。


然后他看见了王佳梅。


荧幕里的她用那双羔羊般的眼睛同现实世界里的他对视,她的肉体是放荡不拘的,但眼睛里的光却像孩童般纯真。她住在逼仄脏乱的出租屋里,心里憧憬着爱情,在黑暗里对着电脑屏幕向陌生人倾诉衷肠。然而她与世界格格不入,捧着真心却被喜欢的人弃如敝履。她穿着单薄的连衣裙,瘦小纤细的身体甚至让人抱她的时候都不忍心太用力。以及,她戴上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的耳环时,样子真的很美。


影片结束了,白宇的酒也醒了,可他这回是彻彻底底地睡不着了,因为一闭上眼就是王佳梅,不,是春夏的脸。


正在出神时,手机响了,他猛然回到现实。慌忙接起电话,经纪人的声音顷刻间贯穿了他的耳膜:


“我到你家楼下了,10分钟之内赶紧给我下来,车还等着呢!”


白宇以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吹干头发,随便套了一件白T一条短裤,又抓起墨镜戴上,把衣架上的渔夫帽往脑袋上一扣,趿了一双凉拖就一溜烟儿地出了门。


等到坐在车上之后,他有点懊恼地看着自己搭出来这一身,心里想,其实应该花点时间仔细选一下的。


车很快到了拍摄现场。白宇下车时,看到远处有另一辆车也在缓缓靠近,便没有急着入场。他看着那辆车在视线范围内越来越大,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车门打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戴着眼镜扎着小辫儿的姑娘,大概是助理一类的人,然后下一刻,春夏下了车,两人的目光就这样交汇了。


春夏今天的穿着也很简单,以艺人的标准判断的话甚至称得上随性,就是一件白T恤配一条黑色直裙,几乎没有多余的缀饰,如果不是她顶着一头蓬松卷曲、惹人注目的长发,她几乎是要被淹没在人海里的。看到白宇站在那里等她,她立刻迈开大步跑过去,头发便被风翻卷起来,像是展开黑亮亮一面旗帜。来到白宇面前,她自然地伸出手:“你好,我是春夏。”


白宇看着她跑来的身影,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小鹿斑比》,而翻飞的长发却又像辛巴,这个想法让他笑了起来,于是他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微带着点凉意,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株柔嫩的植物。他笑着应道:“我是白宇,很高兴能认识你。”


春夏凝视着面前的人,这是一位本应熟悉、但认真讲来算是陌生的同事,之前有打过几次照面,但她与他的交集几乎为零。眼前的男人留着胡茬,但笑起来却像阳光一样灿烂,有着孩子一般的诚挚,握手时,手掌温暖干燥有力,令人无来由地感觉他值得信任。看他的穿着,仿佛是刚从夏威夷群岛度假回来一样。明亮又不刺眼,有趣的人,她想。


【三】童心未泯

白宇这个人,像是天生就拥有能让身边的人快乐的能力,同他一起合作的人都会有如沐春风之感。在化妆间随口说了几个小笑话,工作人员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气氛瞬间就变得轻松愉快起来。白宇在那边讲话时,春夏就在旁边静静地听,两个人的距离不觉间拉近了一些,虽说是初次合作,但意外地没有那么拘谨。


杂志的拍摄很是顺利,两个人的节奏也都很合拍,方才的海滩大叔和追风少女经过化妆师的妙手,化身为雅痞绅士和鬼马精灵。到了最后一套造型,摄影师给了白宇和春夏一人一块泡泡糖,想拍他们同时吹泡泡的一个画面。白宇不紧不慢地拆着糖纸,眼里隐隐闪着戏谑的光,在他看来,吹泡泡糖这样孩童般的举动,对于春夏这样的女孩而言或许并不熟稔。他眼珠一转,玩心忽起,拍拍春夏的肩膀:“哎春夏老师,咱们要不比谁泡泡糖吹得大吧?”令他有点意外的是,春夏同意了:“好啊,”她想了想又有点迟疑地补了一句,“可是我很久没试过这个——”“哎呀没事儿我其实也不会。”于是一个小小的“比赛”就这样开始,两个人孩子气地同时把泡泡糖放进口里。


不一会儿白宇先吹了出来,他有点小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想让春夏看看他的“小成果”。然而春夏并没理会他,她低眉敛目,专注地想让那团软绵绵的甜蜜从口中绽放,两腮因为咀嚼动作而微微鼓起,令人不由得想轻轻戳一下。终于,一个葡萄口味的紫罗兰色泡泡从唇间调皮地冒了出来,并且开始蓬勃成长,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头望向白宇,然而摄影师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孩子气的“比赛”:“哎两位可以看镜头了,哎好看,再来一张,好,两位老师对视一下!”待听到这句话时两人同时转头望向身边的人,就在这时春夏的泡泡糖由于一直不断地膨胀已经到了极限,于是终于在一个轻微的“哔卟”声中寿终正寝,下一秒就无比柔顺地贴在了她的鼻梁和脸颊上 。


白宇没有说话,但从抖动的肩膀和眯成月牙的双眼可以看出他已经笑得不能自已,没有发出声音完全是因为嘴里那块泡泡糖。春夏则手忙脚乱地想要把泡泡糖从脸上除下来。一旁的造型师偏偏还添乱似的过来阻止:“哎别碰它,这个造型也好,蛮俏皮的嘛,就保持住再拍几张!”春夏只好无奈地放下了手,而白宇也终于停止了前仰后合,他招招手对自己的助理耳语了两句,待助理离开后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坐在旁边作为布景的沙发上,然后含糊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儿,一会儿我帮你弄掉,我很有经验的。”


春夏微微点点头,待白宇转过去以后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泡泡糖贴在脸上的那种粘腻感真的有点令人焦躁。现在正是夏天最酷烈的时日,摄影棚里的温度大概已经超过40度了吧。她撩开垂到额前的碎发,斜倚在白宇肩头,把腿搭在一旁的靠枕上,看向镜头,心里默默想着一会儿收工一定要去吃根棒冰。白宇口中这回被换成了棒棒糖,糖被他颇为随意地衔在齿间,在口腔里漾出与方才不一样的甜,那是一种奶油太妃糖的浓郁,甜蜜但令人口干舌燥,而且硬邦邦的抵在舌头和上颚之间,令他忽然有点怀念刚才那块青苹果口味的泡泡糖带来的酸甜和柔软的口感。他伸长腿坐得更低了,以便让春夏靠得更舒服一点。


终于,拍摄结束了,工作人员宣布可以休息一下,准备接下来微电影的拍摄,两人都长出了一口气。白宇回身拍拍春夏:“来,说好的,我帮你。”他一只手轻轻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另一只手冲助理招了招,那边立刻递上一支棉签。白宇接过之后,那边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瓶医用酒精,他便用棉签沾了酒精小心翼翼地涂在她脸上,带来一阵柔和的清凉。春夏就被白宇以这种疑似拥抱的动作圈在臂弯里,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唇边细密的胡茬,看起来甚至有种毛绒绒的触感,令人不由生出想伸手摸一下的想法。她起先觉得有点局促,但白宇仿佛对此毫不在意,她渐渐也就定下心来,只是手不自觉地拢住了头发:“我自己来就好啦。”说完又对白宇笑道:“我以为你会直接把它扯下来的。”


“那你得多疼啊,”白宇笑了笑,“我小时候就吃过这苦头。记得我小时候干了件特傻的事儿,小学,比泡泡糖谁吹得大,然后我吃了好几个泡泡糖,就吹了很大一个,结果‘嘣呲’爆了以后,那个泡泡糖就粘在眉毛上下不来了,怎么搓都搓不掉,”他冲自己的眉毛比划着,又换了一根棉签,那块泡泡糖在酒精的浸洗之下逐渐开始节节败退,“当时脸上粘得全是泡泡糖,真的是拿不掉了,那我放学怎么回家,总不能糊着泡泡糖回家吧?我就把红领巾系在这儿,”他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把用过的棉签交给助理,又拿出一张纸巾,轻柔地擦拭清理过的皮肤,“假装自己是蒙面超人。人家都是露着眼睛,我是把整个脸都系上。”春夏想象着孩童时代的白宇狼狈又莽撞的样子,不由得露出微笑。她给人的感觉大多是疏离、倔强而若有所思,如今绽出的这个笑容如昙花一现,令她整个人瞬间都变得柔软起来。白宇心里暗暗想到,她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可以多笑一笑的。


他总觉得春夏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的一株白梅,有着澄澈明净的面容和看似坚硬实则脆弱的心。但玉是很好的东西,有个特点是触手生温,若春夏是玉,他愿意做那个给予温暖的人,把她放在心口焐热了,那层冰似的外壳便会融化,她便由玉雕化作一枝真正的梅,漫溢着馥郁的香,更加流光溢彩,令人爱不释手。


春夏犹自沉浸在刚才白宇分享的童年趣事之中,她听故事的时候眼睛会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叙述者,嘴唇则紧紧抿在一起,于是唇角那颗小小的痣便更加明显。白宇轻轻拭净她的脸颊,拿着纸巾的指尖不经意地抚过那颗痣,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慢慢生长出来,像是个小小的幼芽,新生出的叶轻轻地搔着他的心,痒痒的。他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在春夏眼前打了个响指:“诶咱们该转场去拍微电影啦,春夏老师。”


春夏回过神来,她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泡泡糖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于是心里便有些欢喜,但她不知该如何回应,沉默片刻之后嘴里下意识地应道:“谢谢你。”说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的回应有些过于简短,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一起走吧。”


“好啊。”身边的男人笑得像个小朋友。


“……刚才,算我赢了吧。”


“那请问这位冠军你想要什么奖品啊?”


“嗯……一会儿我想吃棒冰。”


“行啊。”


【四】情愫暗生

微电影的拍摄场地离这里并不远,路边的行道树恰到好处地提供着清凉的荫蔽,白宇一时兴起便决定以平衡车代步。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感受着拂过脸颊的习习凉风,心里很觉惬意。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半,再过大概三个小时他就可以重新成为他自己而不是明星白宇,还因为春夏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半支“碎冰冰”,而另半支在他手里。


说好了要请春夏吃棒冰,但事实上这附近没有那种装潢精致的冷饮店,走了一路只看到一位撑着巨大遮阳伞、守着一个冰柜的老妇人在那里叫卖冰棍儿。白宇连忙转过身冲身后一众工作人员招了招手:“诶今儿天气热,我请大家吃雪糕啊,想吃什么跟我说。”听完大家七嘴八舌报的名儿,他一样样询问,老妇人大概很少做过这么大单的生意,乐得合不拢嘴。待其他人都拿到自己中意的冷饮以后,他转过头望向春夏:“你想吃什么?”话音刚落,他和春夏各自的助理不约而同地交换了眼神,而后同时指向冷柜里体积最小的那款甜品——“旺旺碎冰冰”。这东西原是给小孩子吃的,份量很少,然而身为演员为了保持身材,在助理的严格“审核”之下春夏最终只被获准吃这么一丁点的“夏日特饮”,算是过个嘴瘾。春夏倒是并不在意,她心满意足地举着那支“碎冰冰”,把另一头冲着白宇晃一晃:“我很久没吃这个了,还有点怀念。来,分你一半。”白宇便接住那一头轻轻掰开,不一会儿又顽皮地凑过去:“Cheers。”


夏日午后的阳光从头顶上枝条编结出的穹盖之间漏过,温情脉脉地洒在他们脸上,路上没有什么行人,连鸣蝉都显得不那么聒噪了。白宇突然有点希望,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他还能够有机会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里邂逅春夏,不是工作,不是同事,而是以其他的形式,其他的身份相遇。他漫无目的地看向天空,刚好有一架飞机经过,把头顶那片蔚蓝裁成整齐的两半。他把半支冰棍儿往嘴里一叼,装作用双手扶帽子,而后偷偷用手指对准那架飞机比了个相机的手势。


他以为春夏没看到。


微电影的拍摄地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中间一棵大树高耸入云,不远处有一个小巧精致的木房子,房前还有一个泳池。这里本来是一个私人游乐场,平时多是一些情侣婚纱照的取景地。白宇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再扣上一顶画家帽,怀里抱一个画夹,手里擎一支画笔,俨然是一个美院学生的模样——其实衬衫倒是平平常常的一件衬衫,全靠他的身材撑出形状,下摆则被腰带束的妥妥帖帖的,充分显示出他平坦的胸腹和结实的腰。而春夏则换上了一条白色的波西米亚风长裙,配一顶带有紫色缎带的草帽,打着赤足站在如地毯般柔软的绿茵之上,让人想起少女漫画封面上的女主角。跟导演沟通过之后,两人按部就班地进入拍摄状态。


微电影的剧情很简单:女孩夏在一次展览中无意间看到画家宇的作品,于是决定前去拜访。画家宇患有轻度自闭症,但他酷爱绘画,一直想要完成一幅画作,然而画中人的脸却一直画不好,陷入苦闷的他不惜酗酒自伤,意识迷离中他梦见自己坠入一片漆黑冰冷的海域,而一只人鱼带他离开绝望的深渊。梦醒后宇与前来拜访的夏相遇,发现夏有着和梦中人鱼一样的面孔,而夏在得知宇的病况后帮他解开心结,最终画中人拥有了夏的面容。故事虽然并不复杂,但由于涉及自闭症这一相对边缘的题材,对演员的表现力有着很高的要求。草坪上拍摄的内容是从噩梦中醒来的宇与夏的相遇,相对来说属于气氛较为轻松的一部分,之后是夏和宇各自的独角戏,最后拍摄的则是梦境中夏对宇的救赎。


拍摄正式开始。春夏敏锐地察觉到,白宇的状态和方才拍摄时尚杂志时那种松弛随性的感觉全然不同,那种近乎庄重的态度绝不仅仅是“进入工作状态”所要表现出的敬业感,更像是要完成某种重要任务的使命感。他仿佛是在自己身上重生出另一个人格,轻度自闭症患者的状态开始逐渐在他身上展现出来:镜头里的他敏感,易怒,沉默寡言,会下意识躲避面前人的目光,会神经质地重复一些刻板的动作……方才那个和她一起叼着冰棍快乐地放声大笑的男孩似乎被藏起来了。被噩梦惊醒时的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脆弱和迷离,嘴巴同眼睛一样缄默,眼睛又代替嘴巴向她呼救和倾诉苦闷;独角戏时沉浸在绘画之中的他眼神又变得极度专注,因为对于“宇”这一角色而言这是少有的能让他平静下来的事物,那时他的眼神温柔得宛如在注视着自己的恋人,仿佛世界上只有这块画布和他自己;但在绘画遭遇瓶颈时,他又开始焦躁不安,会无意识地搓弄自己的衣角,会强迫症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整理颜料盒,会绝望地把颜色上到一半的画毁掉……在白宇表演的时候,春夏就在监视器后静静地看着,她觉得白宇这个人很有趣,你瞧他工作的时候严肃认真,可他私下里又是那样幽默阳光,你瞧他仿佛流露出一点暧昧的意味,可他随即又表现出一派爽朗坦荡。她觉得自己不知不觉间产生了想要了解白宇的好奇心,想要更深地接近他,想要更多地了解和这个人的相关的信息……春夏隐隐对自己即将萌生出的念头有点害怕,她清楚自己只是第一天接触白宇,她对他了解得太少了,而在她一贯的行事准则中,过早地靠近自己并不熟悉的人,那么可能意味着危险,或者失去。但想要靠近白宇的这种想法已经在她无知无觉时偷偷埋下了种子。


终于到了最后一场戏,白宇要表现出梦境中失魂落魄沉入深海时的“宇”,而春夏需要穿上鱼尾化身人鱼潜入水中把白宇“捞”出来。然而导演直到快要开拍时突然临时变卦:“我觉得叫春夏去‘捞’有点差那个意思,我想要拍的更美一点,捞那个动作可能对她有点困难,”他沉思片刻后转向春夏,“不然你亲白宇一下吧,就在水下,我觉得那样很像童话里的感觉,而且轻度自闭症患者他是什么,他超不喜欢跟人家接触的,他平时都会对别人的碰触存在极度厌恶这么一个心态,但当他生命处于黑暗的时候,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待他,他这个时候才能发现原来有些接触是很美好的,爱这种东西是很重要的。”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段之后,导演不容置疑地挥了挥手:“就按我现在说的这么来一遍好吧?你们去准备一下,咱们争取早一点收工。”他一边说一边退回到监视器后面,留下男女主演面面相觑。


“我先去换衣服。”春夏先开了口。不一会儿她被助理扶着“挪”了出来。那是一件非常美丽的连体鱼尾服,上身是吊带式设计,缀满了闪闪发光的银色亮片,下身则是一条修长的蓝色鱼尾,然而这样的衣服显然并不适合行走。白宇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快步上前来到春夏身边,微微蹲下身,向春夏伸出手:“我来帮你。”春夏下意识伸出手搭在他肩上,白宇顺势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环过她的腿弯,轻轻松松地把她抱了起来。


她好轻。白宇不知怎么脑子里第一个涌出的竟是这个想法。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怀中的重量,尽量不去看春夏的脸。明明跟卜老师拍戏的时候就可以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然而当他抱着春夏时,他觉得自己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絮,让他喘不过气,说不了话,喉头一阵阵发紧发干。他能感受到春夏柔软的手臂环绕在他颈后,头靠在他的胸口,长发摩擦着他的肩膀,这种种触感都让他的心悸动不已。他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水晶工艺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泳池边,自己也屈腿环膝坐在他身旁。


泳池里已经放好了水,这时正是日照时间最长的时候,太阳恋恋不舍地扒在半空中,金红色的倒影投在水里,又被搅碎。片刻之后春夏打破了沉默:“我其实不是很会游泳。之前拍《刀背藏身》的时候我学过,但现在穿着这个,我可能又不太会游了。”


“没事儿春夏老师,我和你在一块呢。”白宇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池水,他刻意想要用“老师”这个称呼使自己想让自己发热的头脑清醒一点,然而春夏笑着摇摇头:“我当不起这么叫,你还是叫我小春就好。”白宇品味着这个显然更加亲密的称呼有些许犹豫,然而终于还是改了口,“小春,你要是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就拍我一下,你信我。”他站起身来一脚跨进水里,“你先试一下,我跟你一起游一会儿。”他慢慢滑入水中,一只手搭在池沿,一只手扶着春夏:“没关系,我扶着你,别害怕,现在你慢慢下到水里。”春夏顺从的跟着他下水,她迟疑了一下,双手完全离开了泳池边,这样她唯一的支点只有白宇的手臂。“我数三下,这期间你要深吸一口气,数完以后我们慢慢往下潜,这个泳池只有两米深,我们一定没问题的。”白宇轻声在春夏耳边说道。


春夏深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白宇在她旁边游着,他一直没有放开她的手,这使她感觉安心了许多,同时又有点内疚,她总觉得,自己给白宇带来了许多困扰和压力,他为自己承担了太多东西了。慢慢地,她把握到了穿鱼尾游泳的诀窍,于是冲白宇竖起大拇指,示意他可以开始正式拍摄了。


“Action!”随着导演的指令,白宇舒展双臂倒进了泳池里,他眼神里同时充斥着绝望与安详的心绪,头发随水流飘拂,像是希腊神话里爱上自己倒影最终投水的纳西索斯。春夏随后入水,她奋力追逐那个缓缓下落的身影。白宇凝视着她,看着她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漂浮,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喝海水的人是因为干渴而死的。”他不久前在一本书里读过这句话,于是便爱上了这种晦涩的诗意。他对春夏何尝不是如此呢,明知不应该过分接近,或许他们之间只存在这次萍水相逢,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一样,从此渐行渐远再无交集,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不愿错过每一个靠近她的机会,即使知道结局也许会万劫不复,但依然执迷不悟,甘之如饴。


春夏轻轻抓住了白宇的白衬衣,慢慢地靠近他,而后她闭上眼,轻轻吻上他的唇。白宇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和她的睫毛一样都在轻轻颤抖。一两秒之后,他伸长手臂拥住春夏,回吻着她。春夏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服,他隐约听到导演在上面喊了一声“OK”,而后春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立刻托着她的身体把她送出水面。春夏抓紧了泳池边的梯子之后转头去看白宇,但水面上空无一人,她急的对着水面大喊:“白宇我可以了,你快上来!”没有回应,她心里一惊,想要松开梯子一头扎进水里。刚萌生出这个想法,白宇突然从她身边冒出水面:“怎么啦小春,这么替我担心呢?”她看到白宇笑呵呵地看着自己,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是那么担心他。白宇利落地一个翻身坐在池沿上,冲她拍了两下巴掌之后展开怀抱:“快上来,趁我还有力气的时候把你‘运’到更衣室去,水里太凉。”一边说,一边拿过春夏助理手里的毛巾,替她盖在头上。


待两个人都把自己拾掇利索了,又换上自己初来的的那一身衣服之后,导演示意他们可以一起看一看初剪的片子。于是两个人排排坐好了,导演示意其他人噤声,于是他们终于看到了自己忙碌了三个小时之后的成果。


先出场的是夏,她独自走在展馆长长的走廊上,以好奇的目光浏览着眼前的一幅幅画作,感受它们的色彩和线条,以及画家在其中倾注的情感。最终她停在了一幅风景画前,那张画右下角的落款潦草地签着一个“宇”。画面给了落款一个特写,而后切换到另一幅画上,此时画面由彩色变成了黑白,镜头拍摄到一个凌乱的房间,宇正在画画,他面前画布上的作品已经初具雏形,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戴着草帽赤脚站在草地上,然而少女的面孔部分仍是一片空白。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地上堆着好几个酒瓶,废纸篓里则是之前失败的作品。白宇将轻微孤独症患者的心态揣摩得极为透彻,他在之前曾查阅过大量资料,并与导演讨论和尝试了各种展现形式,春夏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演,但初剪中呈现的内容要比监视器前更为完整,即使之前看过白宇的表现,她仍旧被这段表演所震撼。宇抱着酒瓶陷入沉睡,梦中的他来到了一座陡崖之上,下面是漆黑冰冷的海,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水慢慢浸透了衣衫,他已经做好了与世界告别的准备。然而,他感受到一双柔软纤细的手阻止了他的坠落,迫使他睁开眼睛,于是他看到了一条人鱼正注视着他,那是他见过的最澄净和美丽的一张脸。而后人鱼给了他一个吻,伴随着这个吻,世界开始重新变得温暖,拥有色彩。他从梦境中惊醒,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地躺在自己家门前的一棵树下,手里捏着画板,远处一个女孩走来,她有着同画中人一样的装束和与梦里人相同的面容。影片最后,宇不再抗拒与他人、至少是与夏的接触和交流,他别过脸不去看夏,然而手臂却紧紧环着她。他闭上眼睛,把头枕到她膝上,说出了自己仅有的两句台词:

“夏。”

“喜欢你。”

镜头转到一旁的画架上,画布上的女孩有着夏的相貌和笑容,之后画面静止,浮出一个大大的的“The end”,然后字幕开始滚动出主演的名字,白宇,春夏。一直到全片结束,没有人说话。


长久的沉寂之后,导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感谢二位带给我们的精彩表演。收工。”


【五】星星之火

今天的工作顺利告终,原本应该是开心的事,然而春夏觉得自己一点都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她站起身来,同白宇一起向工作人员致谢,而后把手伸给白宇:“跟你合作真的非常开心,希望下次我们还有机会。”


“干嘛一定得是工作,”白宇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同她握了手,“平时要是有空的话也可以一起出来吃个饭什么的啊,只要你有时间的的话。有机会去我们西安玩儿啊,我请你吃羊肉泡馍。”


“好啊。那我也要请你吃我们云南的过桥米线。”


“那,下次再见。”


“再见。”


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了,但没有一个人挪开脚步。


“要不,我们再最后拥抱一下。”这不是一个问句。


“好啊。”


“那,这回我真的走啦小春老师。”


“好,拜拜,一路小心。”


“你也是。”


这回,两个人都说话算话地迈开了脚步,谁也没有回头。


白宇乘最近的一班飞机回了西安的家里,一进门便被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撞了个满怀。


“舅舅你回来啦!”


“我回来啦,专门回来看看你呀!”


“舅舅真好!”


“呀我们白菜心回来了!”


“姐!这么久不见你又漂亮了!”


“就会拍你姐马屁!路上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一点,赶紧换衣服洗手准备吃饭!”


“好嘞!”


白宇走进卧室准备换衣服,顽皮的小外甥也跟了进来,扭股糖一样滚在他身上:“舅舅你这次有没有给我带礼物?”一边说,小手一边不安分地往白宇裤兜里伸。


“舅舅这次回来的急没给你带,下次吧,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舅舅,待会儿舅舅给你画个哆啦A梦好不好?”


“好吧……”男孩有点不开心地撅着嘴巴,但很快他就把自己的小胖拳头伸给白宇看:“舅舅这个是什么?”


白宇定睛一看,发现小外甥手里攥了一张小小的纸片,而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拍摄之前身上绝没有这样东西。他连忙接过一看,发现纸条上写着工工整整的11位数字,以及一个清秀的签名:夏。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钱包里。“这是舅舅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你帮舅舅找到了,舅舅一会儿请你吃糖。”

【水手刘源X护士秦凤】维以不永怀(十一)

一时间,这个原本逼仄冰冷还散发着一点霉味的货厢不知不觉变得温暖起来,空气里散发着缱绻旖旎的气息。

秦凤原本只想来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但阿源的反应却出乎她意料地激烈——秦凤之前是半跪在他膝间,然而阿源一个用力便把她抱到了自己膝头,然后用唇挡住她的一声惊呼。他的吻带着侵略性,本该是情侣之间的亲密接触,由他主导时,却像是要宣示所有权一般,又像是一个极度干渴的人忽然遇到天降甘霖那般的渴求,就仿佛……那个吻是他用一生换来的唯一一次与秦凤亲近的机会,无比珍贵和难得,如果错过就不再属于他一样。

秦凤微微偏头,一根手指点上阿源意犹未尽还想继续凑上来的唇:“你的虎牙磕到我了。”

阿源牵出一抹促狭的笑:“哦,那我下次注意。”

他刚想再次凑上前去,却被秦凤按住了肩膀,角落里被遗忘的手电筒微弱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影影绰绰的,可她在他眼里还是那么好看。秦凤攀着他的肩膀,轻轻凑到他耳边,呼出的气息烘热了他的耳垂:“阿源,你喜欢我么?”

他拥抱秦凤的手紧了紧:“当然。”

“那,喜欢到什么程度?”

“为你做任何事情的程度,”阿源轻笑了一声,秦凤看不见他此时脸上的表情,“甚至包括为你去——”

“你知道我不需要这样,阿源,”秦凤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能嗅到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橙花香气,“我只是要你的解释。”

足足五分钟,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货车行驶的声音,冬哥儿把车开得又快又稳,目的地是他们期待的未来。

“两个问题,”少顷,阿源终于开口,“我现在只能回答你两个问题。”

“第一,你到底是什么人,”秦凤望着他,目光仿佛要把他穿透一般,“我不要简单的一个名字,一个代号,我要你向我解释关于你的所有信息,别急着打断我,我已经把我的一切都向你敞开了,我的工作,我的家,我最信任的人……而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别觉得我知道什么以后会害怕地离开你,或者向什么人揭露你,我知道你不是什么等闲的人物,”秦凤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容,然而她的神情仿佛是在让自己强忍着不要落泪,“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做过全身检查,我几乎把你身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过目’了,包括你身上那么多伤痕……你要是说那是你小时候打闹或者什么事故留下的,我可一点都不信,”她无视了阿源惊愕的神情,接着说道,“可那些都不重要,现在我把你看作我的恋人,并且我的婚恋观非常保守,甚至于刻板到认为不以结婚为前提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最后这句话出口时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看到阿源点点头,有点惶恐地想要帮她擦去夺眶而出的眼泪时,她摇摇头,扯着他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无视阿源无奈的眼神继续说道:

“第二,花姐和冬哥儿和你是什么关系?我知道你信任他们,所以才会把护送我们离开华城的事交给他们,但我对他们一无所知,所以你有必要告诉我。”

“这个我确实是想告诉你的,只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你当时真的饿坏了,我看你吃得那么香就没敢打扰你,再加上你睡的时间有点久,我没找到什么机会——”

秦凤把剩下的面包塞进了阿源嘴里:“诶我觉得这个里面的奶油超好吃的不如你也尝尝?”

阿源挑挑眉,就着秦凤的手把剩下那一块面包吃了,他的牙齿覆盖在秦凤留在面包上的齿痕上,秦凤意识到之后有点后悔,想把那块面包抽回来,阿源却攥紧了她的手,把那一小块都吃完了,吃最后一口时还顺带舔了一下她沾着奶油的手指,而后慢条斯理地说:“是不错。”

秦凤:“……”她非常庆幸货厢里光线很暗,不然此刻阿源一定会发现她的脸红的跟糖葫芦似的。

好在阿源终于开始步入正题。他轻轻地把秦凤从他膝盖上“端”到了一个离他最近的箱子上,然后深吸一口气:“那我就从头说起了。”
----------------------------------------------------------------------码头边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龙哥,我们找了这么久,还是没发现巴……他的踪影,会不会这小子已经离开华城了?”

“不可能。”龙钧霆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跟班:“我太了解这小子的脾气秉性了,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肯定还藏在华城的某个犄角旮旯里。”

“可是,自从上次他跳船溜了以后,就跟鱼进了海似的,再也没人见过他。”跟班小弟有些畏惧地望着眼前的大哥,“更、更何况,当年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人基本上都被收拾干净了,谁还会帮他藏身呢?”

“狡兔三窟,难道他没有帮外的人脉么?”说到这里,龙钧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一皱,“当初咱们为了威胁他回来,不是绑了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小子么,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董冬。可、可是……”那跟班的脑筋还是不太灵光,“可是当初咱们为了逼他出来,给那小子连扎了三针,然后把视频发给他,他都无动于衷,最后咱们除了一个染上瘾的废物以外什么都没得道,只能把他扔出去了。按理说要是他跟这个董冬的关系这么铁,不能坐视不理啊?那个姓董的经过这事儿,还能替他打掩护吗?”

“你太小看这个姓董的了,”旁边一个染了黄毛的、绰号“老靴”的喽啰冷笑一声,他显然比刚才说话那位级别要高,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抚上手臂上的黑龙纹身,“当初咱们让他给泥巴那小子打电话,他被打断了几根肋骨都没松口,直到给他‘打针’的时候才折腾了几下。当时他瘾犯了神智不清的时候老五给他拍了视频,后来老五拿着手机逗他的时候他差点没把老五手指头咬下来,就凭这一点这个男人就是条汉子。据说这小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跟泥巴是过命的兄弟,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妈还是泥巴的干娘呢。我看这姓董的还真干得出这种事儿。泥巴能信的人也不多,他从小没爹没妈,除了帮里的兄弟就这一个信得过的人,连相好的都没有,我觉得我们还得从那姓董的身上下手。”

龙钧霆点点头:“老靴说的有道理,那姓董的现在在哪儿呢?”

老靴诡秘地一笑:“这小子染上瘾以后,在阿凯开的那个酒吧里‘干活儿’呢。那儿给的价钱也公道,那小子长得模样也不赖,怕是一晚上趁不少钱呢。”

“那咱们就去照顾照顾他的‘生意’。”龙钧霆站起身来,想了想又说,“这次把泥巴的那位‘干娘’也请过来,母子俩总是最容易沟通了,那姓董的有的话不愿意讲,可能看见他老妈以后嘴就松了。”

“是。”

随后,一群人像退潮一般,转瞬之间便从码头上消失殆尽,如暗流一般涌入城市的各个角落。天已经黑了,然而月亮却被黑云挡着,迟迟不肯露面,仿佛不忍直视即将来临的腥风血雨。

【水手X护士】维以不永怀(十)

很长时间没有更新了,不知道大家是否还会记得这个故事……

对了,之前设定故事发生在R市,后来我觉得还是要有一个特定的名字比较好,就改成“华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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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源和秦凤离开闻家的那一晚,于华城远郊的一座华丽的私人宅邸里,有两个人在进行着一次秘密的会晤。

时间已是深夜,然而看这二位的衣着打扮,形容举止,大概很难把他俩放到同一个画面中:一位是将近花甲之年的老人,然而看起来精神矍铄,显然年轻时底子不错,保养亦很得当。他身上穿着用高级面料手工缝制的睡袍,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态,想来便是这宅子的主人了。唯有一处违和在于,老人鼻梁上敷了一块纱布,将他本应有的威严之态化了个干净,看来未免有些说不出的滑稽。而坐在他面前的那一位,则是一个肤色黝黑、肌肉发达、胡子拉碴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领口还别着一副墨镜,下身则是一条显然洗过很多次、已经发白的牛仔裤,上面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但可以确定很久没有被清洗过的油污和血迹,凑近了可以嗅到他身上有浓烈的鱼虾的腥气,看上去和海鲜市场的那些鱼贩并无多大差别,唯一引人注目的在于从他敞开的领口下露出的一条狰狞的疤痕和右臂上纹着的一条黑龙。这一位则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指尖的烟眼看就要燃尽,他却毫不在意,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掷了七八个烟蒂进去,烟灰堆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小丘。座钟的时针已经悄悄溜到了数字“2”上,但两个人看起来都毫无睡意。

老人此刻正不紧不慢地品着一杯香茗,他所用的茶具一眼便可看得出是上等货色,即使不是那种价值连城的古董,光凭其精致的做工便可见不是凡品。他颇为享受地啜饮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面前坐着的那位不速之客。对面的男人看着他吸吸溜溜地喝了好大功夫,眼中已隐隐透出焦灼之色。看他好不容易放下茶杯,立刻迫不及待地说道:“说了这么久,褚老板大概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了吧?”

老人的嘴唇扭曲出一个笑,目光却分外冰冷地投向他:“龙先生的提议我仔细考虑过了,我觉得非常可行,”他把盏中一点余茶一口饮尽,咂咂嘴接着说,“可是我记得你们巴蛇帮——”

“是黑龙帮了,”男人冷冷地打断了他,“现在是我说了算。”

“哦对对对,龙先生你看我这老糊涂了,前不久依稀听说了这件事,这嘴上说顺了,一时还没改过来。”老人笑容可掬地说道,但他一笑口中的牙便白森森地排了出来,看上去并没有提升几分亲和力,反而让人联想起觅食的饿虎。“可我记得,贵帮从前一向是不插手这方面的生意,为何如今……”

“褚老板您说笑了,我只是个生意人,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图个‘利’字,但这一点就比巴老大强了不是?仔细想想也是,虽然我们平时尊称他一声‘老大’,可终究只是个二十啷当岁的愣头小子,只懂得打打杀杀抢地盘,可那么多兄弟,有的还拖家带口,光靠正常途径怎么能养得了这么多张嘴?”男人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叹了口气,把烟蒂狠狠碾灭,“看着兄弟们这样,我也是寝食难安,想着怎么才能找一条生财之道呢?堂堂这么大一个帮派,里面的兄弟过得节衣缩食的,这说出去多跌份儿呢!后来我一想,咱们占着这么大一个码头,不好好利用,那不是白瞎了嘛。后来我就去问巴老大,说咱们能不能做点‘别的生意’,嚯,您猜怎么着,我这好心全被他当成驴肝肺呀……”

男人摸出身上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待喷出第一口烟雾才又重新开口:“巴老大当着那么多兄弟们面狠狠骂了我一顿,说他做什么买卖也绝不沾‘粉’,还说什么要拿我开刀,让其他人引以为戒,再不许生这种念头。”他漫不经心地掀开衣领,让灯光照到他胸口上那条丑陋的疤痕上,“然后就送我这么一道‘教训’。那时候我才想通了,只要巴老大在一天,这买卖就一天不能开张。所以,”说到这里,男人眼中渐渐露出凶光,“为了兄弟们,我只能忍痛换一个老大,自己来挑这个重担了。那俗话说的好,有钱不赚是傻蛋,更何况巴老大还是个嘴上没毛的小子,不过是拳脚上的功夫好一些,这样的人怎么能镇得住这么大一个帮派?论资排辈,当年我也跟兄弟们一起出生入死过,这把交椅,换我来坐,也不错。”

老人笑了,这笑容同他对秦凤露出的那种笑很像,都是猎户看见猎物时的微笑:“所以你把那小子干掉了,然后跑来找我合作这门生意?”

“您老在这方面可是行家嘛,我们这初出茅庐的,还得靠您提携不是?而且这对您也有好处,从前您的货只能暗地里走,现在跟我们合作,就能大大方方地走码头,更何况咱们两家联手,上面的人谁敢来插手?协议您也看了,大头还是您的,这对咱们谁来说都是有益无害的事。”男人顿了顿,有些踌躇地说,“可就是有一点还需要您老帮忙——”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老人面前:“我们的人一时失误,没能干掉巴老大,让他跳进水里溜了。这是他的照片,您过过目,拿给手下的人看一看。他一定不甘心,还躲在城里想找机会回来,到那时,咱们的交易可就全成了废纸了。得借您手里的人,翻遍这座城也要把他翻出来,否则,咱们俩谁也睡不了好觉。”

老人眯起眼睛,注视着男人推过来的照片,上面的少年面容清秀,只是眼睛里藏着桀骜不驯的光芒,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仿佛在怒视着他。良久之后,他拉了一下身边的铃,一个黑衣男子疾步走了进来,正是那个在旅馆搜捕秦凤的人。老人把照片交给了黑衣男子,说道:“把上面这个人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黑衣男子接过照片微微一鞠躬之后,又像一道黑旋风一般旋了出去。待他把门关上之后,老人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他面前的男人几乎以为他要结束这场对话了,可就在这时,他看见老人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另外一张照片推给他:“龙先生这件事关系到我们的合作,我当然义不容辞。但同时我也有个不情之请,这照片上的女人,前不久让我吃了个瘪,她没什么背景,怕是藏起来准备离开R城。龙先生既然掌管着码头上的事,那也请您的兄弟留个神,帮我找找这小丫头。但记住,一旦找到了立刻把她交给我,我要她,”他的指尖点在照片上,“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男人仔细看了看照片,那是一张工作照,上面的女孩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倒是个清丽水灵的女孩,便露出了然的笑,“您放心,这么漂亮的姑娘,肯定跑不了的,藏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瞧见。我们的人准保给您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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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凤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初秋时节太阳落得早,匆匆吃过一点花姐做的晚饭果腹之后,阿源去打点行装,冬哥则找了一辆破旧的厢式货车,伪装成要去帮他大舅送货的样子,他们的行李被打包成货物的样子混在其中,上面有不算特别显眼的标记与之区分,花姐则说要帮他们置备路上的必备品,出了趟门,一会儿便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秦凤看大家都在忙碌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帮忙,却被阿源拦住了。他拿出花姐刚买回来的一包衣物递给秦凤:“小凤,这次我们需要掩人耳目,不能不多加点小心,”他脸上忽然扯起一个带点戏谑的笑,“你这么一个漂亮的大姑娘太惹人注目了,打扮成男人我才放心一点。”秦凤作势要打阿源,他却像早有预谋似的溜得飞快,她只得苦笑着抱着衣服回去了。转身回屋之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冬哥儿递给阿源一个小包裹,两人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她想了想,决定一会儿再问他这件事。

五分钟之后,秦凤走了出来,穿着一件对她而言略显松垮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系上,锁骨若隐若现,肥大的工装裤用腰带束紧,显出她纤细的腰肢,外面罩了一件风衣,脚下是一双大头皮鞋,头发则利落地盘起之后妥帖地藏在鸭舌帽下,从远处看去也不过就是一个面目更为清俊的一个少年。阿源见惯了穿着护士服、把脸藏在口罩下的秦凤,如今见了她这样一副装束,不禁有些心旌摇曳。秦凤吹了一声口哨,走过去拍拍已经看得瞠目结舌的阿源:“我穿这一身好看么?”阿源被她这么一问,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小声嘟囔着一句“挺好看的”便跑去搬行李了,留下秦凤在他背后吃吃地笑他。

车里的货物放得差不多了,秦凤和阿源一起钻进车厢,坐在其中两个箱子上,冬哥儿搬来最后几个箱子把他们挡得严严实实,这样即使旁人打开车厢,也只能看到满车的货物。一切就绪后,冬哥儿锁上了车厢,发动汽车带他们前往码头。花姐独自待在家中,透过窗户目送他们远行。

车厢门一关上,秦凤和阿源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阿源掏出一个迷你手电筒,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源从行李中取出一袋面包递给秦凤:“你睡了那么久,午餐都没吃,下午又只吃了那么一点,路上会饿的,我们这一路需要旺盛充沛的体力。”秦凤接过面包,又看看阿源:“那你饿不饿?要不要也来点儿?”阿源笑着拍拍她:“快吃吧,中午你没醒,我又没敢叫醒你,所以你那份午饭就归我了,你说我饿不饿?”秦凤这才放心地大快朵颐起来。

把一大块面包消灭掉以后,秦凤抹了抹嘴角的残渣,一点点蹭到阿源身边:“吃饱啦,这一路多亏了你在。”顿了顿,她轻轻扯了扯阿源的衣角:“咱们到了码头以后,打算去哪里?”

“先顺流而下,去邻近的文城,然后坐飞机,南下,去海都,那里即使冬天也很温暖,一片鸟语花香,去了哪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源望着她,眼里闪耀的光芒让人想起春天的一个早晨照到屋里的第一缕阳光。他还想说些什么,秦凤却没有容他说下去,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挡在唇边。

“已经够了,”她的手臂环过阿源的肩膀,嘴唇凑到他耳边悄声说,而后,把一个温柔的吻轻轻印到他唇上。阿源像是触电一般颤抖了一下,而后突然反应过来,他把手电筒扔到一边,而后伸出手臂紧紧拥住她,像要把她揉进怀里似的,而后迅速拿到了主导权,小心翼翼地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心里仿佛忽然钻出了一个小芽,然后那小芽以疯狂的速度抽枝生叶,而后开出了一朵世界上最娇艳的玫瑰,玫瑰的花瓣此刻正在他唇间绽放。

此刻,再没有什么可害怕和疑虑的了,他想,只要确定秦凤是喜欢他的,他们彼此相爱,这一事实就足以让他忍受一切苦痛,面对一切艰辛险阻。为了秦凤,他做什么都值得。

【水手X护士】维以不永怀(九)

注:这一章有轻微昊健向,希望大家喜欢。

被阿源称作花姐的女人将他们让进了屋子。小屋外表平平无奇,但里面却很宽敞整洁。她随后匆匆泡了茶端上来,踌躇了片刻坐在了阿源对面的沙发上,嗫嚅着吐出了之前默默憋在心里的疑问:“你……”她的目光与阿源相遇,又迅速地避向一旁,“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到我这儿有什么事么?”

阿源漫不经心地靠在沙发上,却是没有着急回答她的问题。环顾四周,他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冬哥儿不在家?”

花姐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垂下头叹了口气:“他上夜班,6点才能回来。”

阿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才说出来意:“花姐,你大概晓得我现在是什么样的一个状况吧?我现在回来了,只有你这里可以暂时栖身。今天夜里,我要一条船,去哪里都可以,总之要离开R城。事成之后,”他身体向前微倾,目光锐利得仿佛要把坐在对面的花姐穿透,“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我用我的这条命向你发誓。”

花姐打了一个激灵,双手紧紧攥着洗的发白的睡裙一角:“你——你不要说这么重的话……”她低了头,沉默片刻之后再次望向阿源,眼里带着希冀的光:“那也就是说,冬哥儿他……”阿源冲她点点头,补充道:“只要我安全了,我自然会想办法联系你,兑现我的承诺。最近我确实需要离开R城一段时日,三个月后,我会回来处理现在正发生的一切,你们只要安心过平常的日子就好,不要卷入其中,我处理好之后一定会给你们母子那份应得的酬谢。”

花姐沉吟了片刻,点头说道:“我记得,今天夜里1点,有一艘渔船要运一批海货到L城,中途在R城老码头中转,船上那人是冬哥儿他大舅,可以放心。今天晚上我让冬哥儿去店里请个假,由他送你们过去。只不过,客舱你们不能去,那里……”阿源立刻接过话头:“我清楚。我们到时候藏进货舱里就行。”

花姐见一切都谈妥了,长出了一口气。她缓缓站起身来:“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一会儿冬哥儿,”她冲秦凤笑了笑,“就是我儿子,一会儿下夜班回来,大家一起坐下来吃个饭。然后你们去休息,晚上冬哥儿送你们离开。”阿源点点头,回头看向旁边坐着的秦凤,发现她已经困到作鸡啄米状,不禁失笑。

“好啦,我带你洗洗手准备一会儿吃饭。”他牵起秦凤的手,软软的,很温暖,比他的手要小一点,刚好能被他包在手心里。她顺从地跟着他站起来,揉揉眼看着他:“那我吃完饭后再睡一会儿可以么?”他微微笑一笑,应道:“好。”他想到小凤跟着自己怕是要吃上一段时间的苦头了,心里就有点内疚。不过,想到他们离开之后的日子,他又像吃了蜜似的甜到心头。

洗过了手,阿源主动要求帮厨,过了不久还真端出几盘像模像样的饭菜。他指着其中一个瓷钵里盛的海鲜粥,不无得意地冲秦凤扬扬眉毛:“哎,这个可是我亲手做的,尝尝?”秦凤就先盛了一碗粥尝了一口,果真清香爽口,喝一口鲜得掉眉毛。她连忙又喝了一大勺,这一回毫不意外地烫了舌头,引得阿源在旁边偷笑。正在这时,门开了,一个身量小巧,一张圆圆脸上还带着少年气的男孩子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年龄比阿源要大几岁,生的白白净净的,倒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他一进门便惊呼道:“好香啊,阿妈你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转身换好了拖鞋的他一回头便看到了坐在桌边的阿源和秦凤,吃惊得呆立在门口,阿源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递了一双筷子:“冬哥儿,好久不见。饭做好了,来吃吧,其他事情一会儿再说。”他那种不容拒绝的态度让冬哥儿顺从地接过筷子默默坐到桌边,自己动手盛了一碗饭边开始不声不响地把饭往嘴里送。饭桌上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听得见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用过了早饭后,秦凤自觉地去收拾碗筷,却被花姐拦住了。花姐牵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睛里是藏不住地惊叹:“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水灵的姑娘呢。”她低低叹了口气:“一看你就没有休息好,我带你去客房休息吧,这里的活我一个人就够了。”话音未落,阿源已经巧妙地将秦凤的手“顺”到了自己手中:“花姐,这里的房间我熟,我带小凤去就好。一会儿我就回来。”说完便径自牵着秦凤离去。花姐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怔了片刻,终于转身拿起了水槽中的碗碟开始擦洗,额前碎发挡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她的神情。一旁的冬哥儿站在母亲身边刷着锅,倒是显得更为平静。

过了一会儿,阿源独自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水槽边的那对母子,那两人便立刻洗了手同他一起来到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下。他身上那种令人战栗的危险气息这时才真正被释放出来,虽然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但眼神凌厉地扫过沙发上坐着的另外二人时,那两人都不由得屏息噤声,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片刻后,阿源率先开口了:“花姐,冬哥儿,这次真的对不住你们。谢谢你们在我失踪之后没有投到阿龙那边。等我避过这一阵风头,一定会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对冬哥儿点点头:“谢谢你那个时候舍身相救,这样的恩德,我一定会报答。”

花姐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冬哥儿苦笑着摇摇头:“泥巴,事情都过去了,不必再提。我现在身体算是半个残废了,但我绝不靠那边活着。”他说话时,左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右臂小臂内侧的位置,“我现在靠在阿凯开的酒吧里上夜班挣钱买那个,那里给的小费比较多,”他望向阿源,看到他第一次在这屋子里露出惊诧的神色,便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那里的客人都很和气,也不会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况且我在逐渐减少剂量,等你回来以后,帮我找个好点的大夫,我把那玩意干干脆脆地断了,然后重新开始,我相信那一天的到来。”

阿源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也渐渐带了些哽咽:“我对不住你。冬哥儿,当初我没能护着你,现在又拖累你。你是我过命的兄弟,我一定会回来宰了那王八蛋给你报仇。”

冬哥儿笑了笑,换了一个话题:“我看你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倒是挺好看的。怎么认识的?”他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于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姑娘我看就不错,你是为了安顿她才拜托我的吧?否则凭你的能耐,怕是会静静潜伏在什么地方,等待最好的时机干掉阿龙和他的那帮手下吧?”他探过身递了一支烟给阿源,见他摆手之后自己衔在口中点燃,靠在沙发上深深吁出一道烟雾后满足地闭上眼:“姑娘蛮好,你要好好待她。”

阿源深吸了口气,点点头道:“她是我拐来的一个小麻烦,她喜不喜欢我还不清楚,但我是真喜欢她,到现在我还没把我的事情告诉她呢,她那样的姑娘,我担心吓到她。还是等事情都妥当了,我再找机会跟她挑明了吧。”说到这里他露出了一丝微笑,但又转瞬即逝,“我安顿好她,就回来把过去的帐好好清算一遍。”语罢他站起身向客房走去:“我去看看她。晚上,就靠你们了。”经过冬哥儿身边时,他又停了脚步:“以后少抽点烟,花姐闻不惯的。等以后,我一定找个好去处,让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戒得一干二净。”这句话之后,他再无其他言语,径自向客房走去,留下那母子二人在沙发上愣神。许久,花姐站起来,重新走到水槽前捞出一只洗了一半的碗开始用海绵擦拭。她把水流开的很大,于是也就没有人听见她压抑的呜咽声。冬哥儿则是继续躺在沙发上,烟已经掐灭了。过了一会儿,他绕到沙发后的角落里翻开一块地板,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箱,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里面是一排一次性注射器和七八个玻璃小药瓶。他取出其中一支注射器,从一个药瓶中吸取了一些透明液体,随后卷起右臂的衣袖,那里已经有了几个发青的针孔。冬哥儿熟练地找到一条血管,然后手法娴熟地把那管液体推了进去。他闭上眼睛,躺在沙发上满足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把注射器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又站起身来把小木箱放回原处,随手扯了几张纸巾盖住了垃圾桶里的注射器后,他又重新躺回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阿源走进客房时,秦凤正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看样子是陷入了熟睡。阿源轻手轻脚地找了一床被子给她盖上,刚想到旁边的书桌前坐下,袖子却被一只手扯住了。秦凤闭着眼睛,轻声说道:“你也累了吧,躺在我旁边休息一会儿。我一个人在这儿有点害怕。”阿源听了就另寻了一个枕头,顺从地在她身边躺下。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片刻后,秦凤打破了沉默。她掀了被子的一角,向阿源那边蹭了蹭:“盖上一点吧,天凉。”被子带着秦凤的体温,他应承着扯着那个角盖在肚子上,两条腿依旧晾在外面无依无靠。那张被子小,他不愿意跟秦凤抢,也懒得起来去拿另一床,因为左臂伤口的疼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严重了一些,虽然不是很痛,但也够他受一阵子了。正想着,秦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伤口还疼不疼了?”他在心里悄悄地笑,嘴上却说:“刚才跑得太久,现在才觉出痛来。”随机作呲牙咧嘴状。秦凤果然就要爬起来查看他的伤势,他连忙把她按回枕头上,又替她掖好被角:“放心吧,这点小伤,不碍事的。”随后自己也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结果一分钟后,秦凤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源,你睡着了么?”
“没有,怎么啦?”
“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不能。”
“为什么?你都不知道我要问什么。”
“就是不能。”
说完这句话,阿源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撑起身体,把自己的枕头向秦凤拉近一点,然后侧身躺下,这时他和秦凤已经近到头一动鼻子就有可能亲密接触的距离了。他难得用这样认真的态度和秦凤说话:“小凤,我已经想起了一切,带你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这里要更加安全隐蔽一些。我知道你对我的身份有很多疑问,但我有自己的苦衷。等我们离开这里,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起初他还一本正经,到了后面每说一句,他就靠近秦凤一点,秦凤便转开目光不去看他,身体也一点点后撤——阿源靠近时,她的心总是怦怦乱跳,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其实秦凤心里对阿源的所作所为也并非全不知情,但由于她对阿源怀有复杂的情感,所以他但凡做得不是那么出格,她就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虽然总是愿意在和阿源的关系中扮演姐姐的身份,但仔细想来,她对阿源的态度又不像姐弟那样单纯。这少年像是颗陨石一般撞进她的世界里,给她原本平静的生活掀起了种种风波,但她遇到危机时,阿源从天而降拯救了她,那时她已经做好了堕入地狱的准备:褚先生看上的人,必定要一番蹂躏后被弃作敝履。她医院里曾经抢救过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女,那姑娘被褚先生看上之后抵死不从,最后被褚先生侵犯后扔给了他那群如狼似虎的手下,第二天被发现躺在医院门口,形容凄惨。但她不同,那个时候,是阿源改变了她的命运。在两个人相处的过程中,她渐渐发现阿源不像他的外表那样没心没肺生龙活虎,他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过去。有时秦凤半夜醒来,总是会看到睡梦中的阿源紧蹙双眉,额头上沁出涔涔汗珠,似乎被梦魇所缠,让她想要替他揉开锁住的眉心。有时他一个人独坐一隅发呆时,目光便冰冷如刀,甚至生出几分残忍,让人不敢靠近,但当目光转向她时,他的眼神又总是那么清澈,那种坦然让她渐渐打消了心中的疑虑。住在闻叔叔家里的那几天,阿源常常一大早就出门,深夜才回来,但他不说,她也就不再询问。

一晃神,阿源的脸便忽然放大在眼前,秦凤一惊,向后一躲,然而这张床原本地方也不是很充裕,她身下一空,眼看就要坠落床下,阿源眼疾手快地把她扯了回来,于是一秒后,她重重地撞进了阿源的怀里。

阿源显然也没有料到这样的状况,于是他就这样保持着用手臂环住秦凤肩膀的姿势,秦凤也就这样蜷缩在阿源怀中。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服她能听到阿源的心脏有力跳动的声音,他的气息近在咫尺。这样过了很久之后,秦凤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阿源之间的距离实在是有些暧昧了,脸上一热,她想要轻轻推开他。但刚刚一动,阿源便“嘶”了一声:“小凤你别动,你再往后就要掉下去了,我这只胳膊上有伤,你一动我就疼。”他低下头,鼻尖堪堪擦过她的头发,还残留着洗发水的香味,令人惬意,他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这一刻。秦凤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到耳根了,于是干脆把脸埋在阿源胸前不让他看。阿源的嘴一向刁钻得很,万一他这边问心无愧,自己却害羞得如此明显,那他指不定要用什么话来嘲笑她呢。想了想,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乖巧地不再动了。她听到阿源轻轻地对她说,让我再抱你一会儿行不行。他叹了口气,说,他还从没有这样拥抱过什么人。听到这里,秦凤的心忽然一疼。阿源在遇到她之前,究竟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他一定很孤独,就连那么信赖的花姐和冬哥儿好像对他也不是那样亲密无间,他或许同她一样,也是孑然一身地行走在世间吧。这样想着,她慢慢睡着了。

【水手X护士】维以不永怀(八)

凌晨四点半,秦凤醒了。

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她竭力抬起被困倦诱惑的沉重眼皮,感觉到自己脸上有凉丝丝的东西拂过。北方深秋的天亮得比较晚,她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了屋内的黑暗环境后,发现是阿源举着一片湿巾在给她擦脸。湿巾带着柠檬香气,拂过脸颊的感觉很清凉。

“你醒啦。”阿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们该出发了,现在就要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走?这么快?我们还没有跟闻叔叔他们——”

“小凤,”阿源的声音有点沙哑,但依然平静,“我夜里回了一趟你家,帮你把需要的东西都带出来了,但是那里有他的人,我迫不得已动了手。他们有可能很快就封锁华城对外所有的出口,到时候我们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我已经写好了纸条,顺着门缝塞进了闻先生和夫人的卧室,他们醒来自然会明白这一切,也明白我们的苦衷。我们得走了……你干什么?”

秦凤打开了床头的台灯,温暖的黄色光芒把两个人的身躯笼罩在光明里,她转过头,嘴唇颤抖的像风中的树叶:“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心里忽然一紧,感觉自己长久以来绷着的那根弦快要断了。

秦凤没有容阿源解释,伸手抓住了他的左臂,卷起了衣袖,上臂被纱布草草覆盖了一道孩子嘴般咧开的的伤口,殷红已经漫过纱布,深深浅浅地洇在衣服上,一线血痕迫不及待地做了先锋,蜿蜒着爬过了臂弯,淋漓地向手腕进发,后面亦有血滴在纱布下探头探脑。她感觉自己握着他手臂的指头都在颤抖:“你以为,这么甜的血气,我嗅不到的?”

这是阿源第一次看见秦凤落泪,不过知道秦凤是因为自己受伤而不是另一个让他担忧原因而生气,他还是长吁了一口气。他暗暗有点内疚,觉得不应该让她这么担心,那道口子是他自己划的,虽然很长但并不算太深,顶多是血流的吓人了一点,他享受秦凤为他包扎伤口的感觉,那种幸福的滋味简直像鸦片一样容易上瘾。他最初设想的情状是,秦凤大惊失色地查看自己的伤口,然后一边嗔怪地为他包扎伤口,一边听他讲述自己这一夜的“丰功伟绩”。可现在他后悔了,因为秦凤此刻紧紧抱住了他,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一点点濡湿他肩膀上的衣料:“以后,别再为我做这样傻的事了,那些东西和你相比,根本就不重要。”他觉得自己之前的设想真的太幼稚了,幼稚到让他甚至有点嫌弃自己。

于是他乖巧地应道:“好。”秦凤只比他大两岁,明明自己的肩膀也很单薄,却想要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他暗暗想要守护这个愿意真心实意待他、此刻正紧紧拥抱他的女孩,并决定以后绝不会再让她这样难过了。有点犹豫地,他伸出双手,想要留住怀里这份珍贵的温暖,然而手指刚要触到秦凤的衣角时,她忽然松开了他,转身去找医药箱:“把你的伤口处理好,我们就走。”手脚麻利地用双氧水清洗了伤口后,秦凤重新为阿源包扎了一遍,末了又拿出一件闻先生的旧衣,让他换下那件染了血的衣服。惩罚似的,她在纱布覆盖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看着阿源痛得呲牙咧嘴的样子,她佯怒道:“以后看你还敢不敢这样了。”话没说完,手却开始伸向阿源颇费了一番功夫带回来的那个包裹。看到放在最上面的那几包卫生巾,她不禁失声大笑起来,而后又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时间不适宜如此,立刻捂着嘴强行压抑自己的音量。阿源也跟着她一起笑,有些不好意思。

二人蹑手蹑脚出了门,看着空旷寂静的街道,秦凤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砸坏了,居然一直都忽视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她转身问向身边背着行李的阿源:“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离开?”没有回应,她仰头看向阿源,感觉此刻的他渐渐变得有些陌生起来,原本一直当他是小孩子,但此刻她发现他竟是一个修长高挑的身量,虽然纤细,但并不孱弱,只是身体没有多余的赘肉,从前躺在病床上的他那种脆弱而美丽的希腊美少年形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甚至有些令人生畏的危险气息,让人几乎要以为从前那样的形象是出现在另一个和他拥有同样面孔的人身上的。

阿源用没有伤的那只手轻松地将属于他和秦凤的行李挎在肩上,受伤的那只手则紧紧牵着她,像是担心她下一秒就会从他身边消失一样。曾经他眸子里那种清澈的稚气化作冷峻的锋芒,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那种蓄势待发的样子,在秦凤看来,像她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准备捍卫自己领土和猎物的狼。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声问她:“小凤,你信不信我?”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未知的所在,没等她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你只要跟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受了伤,可能不太容易保护你,所以你一定要抓紧我的手。”秦凤不自觉地握紧他的手,跟着他向黑暗的深处飞奔,她隐隐感觉,此刻的阿源跟往常很不一样,但又说不清楚究竟哪里不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自己和阿源的手,是十指相扣的形状,只要他们没有决定分离,那么任凭谁也无法将他们拆分的开。

距太阳照亮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天色仍然是墨一样黑,寒气升腾起来,冰冷地洇入肌骨。阿源走的路很偏僻,秦凤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只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由石板路变成沥青,后来又是柔软的泥土。途中阿源有问过她需不需要休息,她果断地拒绝了,大学时期她习惯每天清晨都晨跑几公里,然后才有清晰的思绪去面对厚重的医学典籍。但纵然如此,像阿源这种持久性的全力狂奔,她真是从未见过。但她不敢停下脚步,一是因为他们要抢在褚先生有所行动前离开这里,二是担心,自己一旦停下,会牵动阿源手臂上的伤。然而她急促的喘息声还是让他放慢了速度,尽管从始至终他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不断地安慰她,快到了,快到了。

终于,阿源在城郊树林边的一座小木屋门口停了下来。他仔细观察了屋子周围,确定附近没有危险后,轻轻敲了三下门,顿了顿,又重敲了两下。不久,屋内的灯亮了,窗户上映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又过了一小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衣着朴素、体态瘦削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借着屋里的灯光,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嘴因为惊讶而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声音梗在嗓子里,总也发不出来。

阿源笑了,轻声地对那个女子说:“花姐,是我,我回来了。”他把秦凤扯到自己身边,让她的脸也笼罩在光明里,这次的笑就带了一点戏谑,“这是我女朋友。”

秦凤听了这话,立刻想要抬手给他一记爆栗,可是阿源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她挣不脱。他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咱们先进去,一会儿你再修理我也不迟,”他说话时热气呼在耳畔,感觉丝丝的痒,她刚要反驳,却又被他打断,“再说,我胳膊上有伤,你忍心么?”说罢,他笑得越发开心,唇边那颗虎牙露了出来,看起来像个得了逞的小恶魔。

这是最后一次对他心软了,秦凤恨恨地想。

我刚又刷新了一下,暴风哭泣……

我觉得小水手和小护士的故事怕是要沉……忽然没什么更新的动力了……

【水手X护士】维以不永怀(七)

这一章透露了水手的过去,灵感来自于电视剧《远大前程》和尼罗的小说《义父》。不知道这样的水手大家会不会喜欢呢……

【以下正文】

阿源原本不叫阿源。

他从小被亲生父母抛弃,在市井中摸爬滚打长起来的,无名无姓,因为小时候老跟旁人打架抢地盘,身上往往会滚上一层土,沾了汗便成了泥,因此单有个绰号叫“小泥巴”。后来长大了跟着一帮小坏种越学越坏,开始持械逞凶斗狠,身上挂了彩便随手抓一把土盖上,整个人像一只疯狂嗜血的狼,旁人开始慢慢晓得他是个狠辣的人物,也慢慢不再叫他“小泥巴”,转而叫他“巴哥”,后来以讹传讹变成了“八哥”,这名字最初遭到不少戏谑,再后来敢于戏谑的人的舌头都被割掉喂狗了,发出的声音连八哥都不如。渐渐地,他也逐渐忘记了名字里原本带着的那个“泥”字,因为连最好的哥们儿也不敢这么叫他了。

直到后来,他干掉了最后一个跟他抢地盘的对手,即将成为那片土地实际上的拥有者和管理者,因此为了立威,他想亲自处置这个对手。那人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却也不求饶,对着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笑着对他说:“别看你混成今天这个样儿,老子永远记得当初你一身泥巴又脏又臭的那个土狗模样。”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无论爬到什么样的位置,从前那个样子还是会被人奚落,那是他永远抹不去的晦暗往事。

想清楚以后,他把那人的牙敲了个一干二净,然后指示喽啰们把他用铁棒活活打死绑着石头沉到了河里。他想,自己总不能一直当地头蛇,总要做些事情才好,于是他开始转战那一片的码头,直到后来,那一片所有的轮渡和水产市场,都到了他的掌控之中。这回,“巴哥”变成了“巴爷”,他放下心来,觉得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那一年,他刚满二十岁。

没想到,他终究还是阴沟里翻了船。底下的人手不干净,勾结了毒枭,带了私货想偷偷运上船送到境外,船走了一半被他发现了。他早知道他年纪轻,手下人有的不服他,在暗中蠢蠢欲动,但没想到背叛来得这样快。当初跟他一起混起来的伶俐人,如今却对他凌厉起来,他没提防,脑袋上被敲了闷棍,便落进了水里,幸好冷水刺激之下他迅速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又往水下潜了潜,亏得水性好,于是也就避开了流弹。他等到水上没了动静才敢冒头,叛徒和船倒是早就离开了,然而他孤身处在海中央一片茫茫,想要游回岸边简直是痴人说梦,好巧不巧来了一艘渔船,他干掉了船老大打算驾船回去,然而因为不熟悉航线很快就触了礁,抱着一片破木板筋疲力尽地漂到了岸边,他便失去了知觉。

神志清醒过来时,他没急着睁眼,因为感觉到一只手正探在自己怀里,不知是敌是友。他微微打开了一点眼皮,从睫毛的缝隙里望过去,发现那是一个小护士,戴着口罩,可是一双眼睛很漂亮,因此他猜测,口罩下面的容貌大概也是很美的。后来秦凤跟他熟了起来,经不住他再三的央求和甜言蜜语,终究是摘了口罩,他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觉得自己很有眼力。

一开始他打算把身体养好以后偷偷溜出医院,因为他此刻一无所有,还可能被闻风而至的叛徒追杀,但小护士对他很好,天长日久的,他也习惯了这种生活。从来没有人待他这样好过,对他温柔地说话,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留意他的饮食和睡眠,并非因为恐惧他或对他有所图,单单就是关心他,一心一意地在意他,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他也渐渐发现,人和人之间不一定只能通过拳头交流。他觉得自己离不开秦凤了,于是假托失忆,希望能够尽量地延长在她身边的时间。他知道,只要他一直装作弱小而无助的可怜样子,秦凤就会心软,继而就会更加爱护他、照顾他,一直以来要靠刀口舔血的手段谋生的他舍不得离开这样温暖甜美的生活,他的心千疮百孔,而秦凤就是他的药。

所以当他发现那个老流氓对秦凤存了觊觎的心思时,他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把秦凤夺回来——那是属于他的人,他看中了的,就绝不会让旁人染指。秦凤没有细问他是如何将她从褚先生手中救出来的,可他自己一清二楚:三个保镖,一个被他踢碎了蛋,一个被他废了一条胳膊,最后一个倒是舒服些,被他戳了一针安神剂——那本来是他隔壁病房一个老头子要用的——昏迷不醒,褚先生则被他踢断了鼻骨。接下来,秦凤恢复了清醒,他就又变回了那个需要她呵护的少年,而且有了新的名字,阿源。

从前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肮脏泥巴,现在他是“阿源”,源,是水最初生发之地,是最纯净最透明的清凉。他喜欢这个名字,而且如果可以,他愿意成为少年阿源,一辈子这样活下去。被那个姓褚的老头围追堵截又怎么样?他的手能伸到天涯海角去么?他相信,只要他们远远地躲到一个他鞭长莫及的地方,那老头早晚得放手。

现在,他和秦凤面临的困境是,手头经费不足,就算有浪迹天涯的心思,也是有心无力。于是,他自告奋勇要潜入秦凤家里,将浪迹天涯的必需品拿到手。他知道,褚先生不是傻子,秦凤的地址他一定早就拿到了,现在那里必然有他的人在守株待兔,秦凤也劝他不要勉强,她虽不太愿意事事都让闻家夫妇操劳,但也不希望他去冒险。他当时笑了笑没说话,那天夜里趁秦凤熟睡,他悄悄溜出了闻家。

秦凤住的地方是一个老式居民楼,没有监控,路灯坏了好几个,阿源不禁腹诽:这个女人也真是够神经大条了,这么没有安全保障的地方都敢住。他事先跟秦凤沟通过,得知她的住所唯一的出入口是单元楼的防盗门。远远望去,楼下停了一辆车,车里坐着两个黑衣壮汉,显然是褚先生放在这里的“眼睛”。人不算多,他想,可能老头儿觉得一个丫头和一个小子不用费什么周折。他把闻瑾瑜送他的鸭舌帽略往下按了按,然后拎着早已准备好的一瓶酒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来到门口,他没着急开门,先痛饮了一大口,随即一扭头,“哇”地一声吐了个酣畅淋漓,他的余光瞄了一下车里的男人,一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无聊地低下头开始玩手机,另一人在车里打盹儿,两人显然是在轮岗监视这里。他假装踉跄了一下,摔倒在门前的台阶上,酒瓶子被砸了个粉碎,只剩一截瓶颈连着一小部分瓶身被他紧紧地握在手里。这时,车里的两个男子同时抬起了头,互相交换了眼色,一个男人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开始向他靠近。

阿源打了一个悠长而响亮的酒嗝,迷迷瞪瞪地看着走近的男人,一身酒气的他勉强支撑了身体,对那人说:“老五,不好意思啊,我,嗝,这、这次真的喝、喝大了,嘿嘿嘿……”一边说,身体就一边作势要往那人身上倒去,他一手看似不经意地搭在了男子的颈后,却是像老虎钳子一样紧紧扼住,另一只手上碎裂的酒瓶的边缘,正对着男子的心脏所在。他漫不经心地把嘴附到男人耳边:“跟你那哥们儿示意一下,告诉他没事,然后跟我一起进去,否则……”他把酒瓶抵在男人胸口,微微一用力,男子的白衬衫上就有了几点挺好看的红。他听见男人痛得“嘶”了一口气,然后转头跟车里的人说:“没事儿,这酒鬼认错人了,我把他弄进去就出来。”于是,他们俩顺利地一起进了门,下一秒,锋利的酒瓶边缘就钻进了男人的心口,他哼都没哼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阿源担心时间一长后面的那个车里的男人会发现问题,于是他趁那人的血还没有流到地上,就把他扔在了秦凤住的单元楼二楼楼道的垃圾口里,他不希望那个人的血弄脏了秦凤的家,秦凤是学医出身,她有洁癖。在那之前,他留下了那人身上的电击棍,并和他换了一下身上的行头。很快,他按秦凤的嘱咐找到了秦凤的相关证件和银行卡,然后走进了秦凤的卧室。他贪婪地呼吸着属于秦凤的气息,发现她喜欢橙花气味的香水,而且私下里爱收集各种款式的大衣。他找了个袋子,想象着秦凤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心里漫溢着抑制不住的开心,把这些衣服打包进袋子里。想了想,他又来到洗手间,往袋子里放了几包卫生巾。然后,他从容不迫地把袋子留在了一楼靠近防盗门的一个角落里,然后走了出去。

夜色朦胧中,车里的男子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同伴,看到他过来便焦急地打开了副驾驶位置的车门:“怎么去了这么久?”

“因为你的朋友真的很棘手。”阿源一边说一边把电击棍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真是漂亮的蓝色火花,他想。然后,他把这一位也如法炮制扔进了垃圾道,回去拿走了那个属于秦凤的小包裹,他快步离去。回到闻家,他轻手轻脚地走上阁楼,看到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娇小的身体,紧绷的神经终于放了下来。他不敢惊动熟睡的秦凤,已是晚秋时节,他身上的凉意还没有发散彻底。对着自己的双手呵了呵气,他把那个包放到床头,自己找了房间里的一把椅子坐下,他快乐地、无声地大笑起来。

很快,他想要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芭莎水手X唐探护士】维以不永怀(六)

秦凤晓得,自己能去的地方委实不多。

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凭着自己的努力考到了R市最好的医学院,至今都是院长口中津津乐道的“本院模范”。然而她自己清楚,从小到大,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因为从小就是一个很让人疼爱的俊俏模样,很多人曾经表示想要收养她,有的是条件很优渥的家庭,信誓旦旦地说要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那个时候还小,但心里清清楚楚,她自己是不适合拥有家庭的,那种出于怜悯的呵护,她不想要。

不过,有一个人秦凤几乎可以将他当作父亲一样尊敬,那便是闻瑾瑜,她习惯叫他一声“闻叔叔”。闻瑾瑜非常喜爱她,因为据说她长得很像他夭折的独女。她不想被当作替代品,接受本该属于他人的爱护,因此在他对着10岁的她说出要抚养她的话时,她当然是拒绝了,而且自认为措辞方面没什么不妥——生长在孤儿院,她很小就懂得在面对不同的人时要怎样说话才得体大方。但闻瑾瑜依旧对她倍加呵护,一直资助她上完大学。闻瑾瑜先妻生下女儿后便难产去世了,后来女儿亦因病亡故,他一直孑然一身,把全部的关爱都给了秦凤。在秦凤顺利进入T医院,有了稳定的生活来源之后,他终于重新燃起对婚姻的希望,娶了一位性情温和的夫人,生活得很是幸福。闻瑾瑜给予秦凤这样的雨露之恩,她绝不能够心安理得地一直享受,所以大学毕业后,她用自己的力量回报了他:先是一手包办了闻夫人孕期的护理工作,又走了门路,请T医院最好的妇产科医生为闻夫人接生;婴孩身体比较孱弱,秦凤每天做完手头的工作,便脚不点地地赶来照顾,最终婴孩顺利度过险期,长成了一个白生生胖嘟嘟的健康男孩。经过这些事之后,闻家对她的感情又深了几层。

因此,在选择藏匿之处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闻瑾瑜是一家小有名气的高级餐厅的老板,暂时收留她和阿源一段时间不是什么太难的事,而且褚先生要查到这里,想来也要费一番周折。

于是,她带着阿源连夜造访,敲开了闻家的大门。一进门,她先是谨慎地关好门,而后郑重地扯着阿源跪在了闻家夫妇的面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闻瑾瑜明白了她现在的处境之后,连忙将她搀了起来。

“好孩子,我们闻家受了你不少照顾,如今你遭了这样的事情,我们怎么能不管你呢。”说完这番话,闻瑾瑜将秦凤和自称为是秦凤恋人的阿源安排到阁楼上一个闲置的屋子里住了下来。

草草收拾了一番之后,秦凤疲惫地躺在床上,身边是睡熟了的阿源,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可她不敢闭上眼睛,生怕一醒来便是万劫不复。一旁的阿源睡的很香,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秦凤轻轻地为他盖上被子,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他们是和衣而睡,她又把阿源当弟弟对待,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一会儿,她的上下眼皮终于也开始打架,过了一会儿,总算是进入了梦乡。

时钟敲了四下,“熟睡”的阿源睁开了双眼,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什么异动便重新躺了下来。看着身边的秦凤,他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很快,很快就好了,我会让你重新获得自由的。”他暗暗想,一只手轻轻搭在秦凤的肩膀上,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一带,秦凤嘴里小声咕哝了什么,随即又安静了下来,像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猫,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对发生的事浑然不觉。阿源凝视着她的睡颜,不禁想要吻一吻她的额头,但最终还是作罢。很快,他再次入睡了。

【芭莎水手X唐探护士】维以不永怀(五)

秦凤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长得没有尽头。

她梦见,自己坠入了一片很深很黑很冷的海底,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周围一片虚空,连一块栖身的木板都没有。她倒是也没害怕,还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可以在水中如此自如地呼吸,刚想到这里就开始咕咚咕咚喝水。她拼命挥舞着双臂,结果一条鲨鱼悄没声儿地游到她身后,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头,开始撕扯,她几乎能感觉得到利齿嵌入头皮的那种钻心的疼痛,她实在耐不住了,想要用力摆脱,下一刻便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看布置应该是在旅馆里。秦凤的头还在作痛,像有一把电钻从左边的太阳穴一直贯通到右边,把脑子打成了一团浆糊。她疲倦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前便出现了熟悉的失忆少年的脸庞,他穿着她买的衣服,看起来很合身。

“小凤你醒啦,要不要喝点水?”他举着一个硕大的玻璃杯凑到她身边,另一只手为她掖了下被角。她摇摇头,疼痛一阵阵袭来,忍不住抬手抚上额角,指尖触到的是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纱布。

“我们现在在哪儿?”

“在你帮我订好的旅馆里。我跟老板娘说,是我女朋友出去玩喝得太多了,撒酒疯结果一头撞上了电线杆,睡一觉就好了。”少年神色自若地说,秦凤甚至都有点佩服他说谎居然能这般自如,“她人很好的,还问我要不要给你包扎一下,我就跟她借了纱布。我包的还不错吧?”

秦凤翻了一下白眼,要不是现在头疼得厉害,没有力气,她真的要狠狠回击一番,她哪里像那种疯疯癫癫的女人啦。就着少年的手喝了几口水,她突然想起晕倒之前发生的事。“那我是怎么到这儿的?我睡了多久了?为什么你会和我在一起?我——”

“一切都是我做的。那时你不过是去拿支笔,谁想竟一去不返,我有点担心你。”少年把水杯放到桌上,寻了把椅子坐在床前,这才继续说道,“你跟那个医生说的我都听到了,在前台跟一个护士姐姐聊了一下,她告诉了我那个病房住的是什么人,我觉得你会有危险,于是去更衣室换了一身白大褂假扮医生骗过了保镖,然后把你救了出来。”他坐直了身体,正色道:“你睡了一天一夜,现在医院封锁了你被我带走的消息,只是说一位护士失踪了,还有就是那老流氓不肯善罢甘休,在四处派人找你……不过我当时进去的时候带了口罩,他不认识我,也没看见我的脸,应该没事——哎你怎么起来了?”

秦凤下床后快步走到盥洗室,她头还有一点晕,冷水刚好可以使她的头脑清醒过来。那个老流氓,不仅仅是有钱那么简单,他在政界、商界都混得风生水起,似乎还和黑道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人们不敢直呼其名,都尊称他一声“褚先生”。惹到了这位大人物,他们无论如何在这里都留不得了,他的人随时都可能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这家旅馆,少年把她从褚先生手里救了出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出事。

至于她自己,怕是在劫难逃了。但那没有关系,反正这种事早晚都会来的,自从被褚先生盯上以后,她从没想过自己还可以逃出来,依旧好端端地待在这里。

已经够了。

想到这里,她走到少年面前,轻轻把他的肩膀扳向自己,让他可以正视她:“我想好了,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直到记忆恢复以前,我们都在一块,”她按着少年的肩膀,阻止他因过分激动想要起身的动作,“因为你想不起名字,为了以后称呼方便,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吧。”她沉吟片刻道:“阿源,你以后就叫阿源好不好?希望你可以早日恢复记忆,想起自己‘来源于’何处,又是因为怎样的‘源由’来到这里。而且你是在水边被发现的,‘源’本就含‘水源’之意,可以用来纪念我们的相遇……”

话音未落,她便得到了少年一个热切的拥抱。秦凤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刚想说话,却听少年缓缓开了口:“谢谢你留下我,待我这样好。”他声音有些颤抖,最后一个尾音听起来隐隐像是一个呜咽。秦凤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因为你救了我呀。”她伸手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要平复他过度激动的心情。想了想,她慢慢凑到他耳边,说出了一个不久之后会让她感到非常庆幸的决定:“所以,现在轮到我救你了。阿源,我们离开这里吧,”她起身,开始麻利地收拾行李,“现在就走。得罪了褚先生,我们绝对不能再留在这里。”

十分钟后,一个戴着墨镜的黑衣男子带着一群跟班气势汹汹地来到旅店前台,把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和一张照片拍到了老板娘面前,然而等他上了楼,闯进那个房间时,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屋子,以及被扔在地上的两件白大褂,和一张被折断的SIM卡。